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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言法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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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神有颇多感慨。蠃颙只是妖怪里最低等的存在。它们可怕在数量多。很少单个出现。而只要不是数以千计,数以万计,最寻常的修士及武夫就能应付。甚至拿着符箓的普通人都可以对付它们。如今却拥有了澡雪巅峰的战力,还是处在前列的。除了感谢姜望的神国,这只蠃颙最该感谢的就是阿空了。谁让它是阿空抓来的宠物呢。假以时日,这只最低等的妖怪怕是能成为凶神级的可怕存在。但它毕竟不再是妖,所以正常来说,它更可能成为神......姜望指尖一捻,意识海中那团翻涌的幽暗雾气便如烛火遇风,倏然熄灭。没有惨叫,没有余韵,只有一声极轻的“啵”,仿佛琉璃盏碎在耳畔。梦魇之王的神魂本源,连同它吞噬百年所凝成的、裹着无数冤魂哀鸣的虚妄真性,尽数化为齑粉,散作一缕青烟,被姜望鼻息轻吸,吞入腹中。不是炼化,不是汲取,是消解。就像拂去镜上浮尘。三千里禁边缘的修士与武夫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跌跪于泥泞之中,浑身湿透,却无人敢擦脸上的雨水——那不是雨,是劫后余生的冷汗。有人嘴唇哆嗦,想唤一声“姜真人”,喉咙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只发出嘶哑的气音。更有人双膝一软,额头重重磕在泥水里,泥浆糊了满面,仍不敢抬头。他们见过澡雪巅峰修士出手,剑光裂云,符箓焚天;也见过宗师武夫搏命,气血冲霄,拳震山岳。可眼前这一幕……不是战斗,是裁决。裁决之下,连挣扎的资格都被抹去。姜望垂眸扫过满地尸骸。白衣秀士倒伏在血泊里,锦袍浸透猩红,手中玉扇半折,扇骨上刻着细密符文,此刻已黯淡如灰烬;另一妖王形似枯藤盘绕的老叟,眉心一道金线尚在微颤,那是它临死前祭出的保命秘法,尚未燃尽便已被姜望的气息压得寸寸崩断;傲因们歪斜躺倒,眼窝空洞,绿光与红光俱灭,脖颈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断了脊椎。它们甚至没来得及嘶吼。他没看微生煮雨。只是抬手,掌心向上。一滴雨悬停于他指腹之上,晶莹剔透,映着天光,也映着远处三千里禁内尚未熄灭的烽火余烬。那雨滴里,竟有无数细小的漩涡在旋转,漩涡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张张人脸——是昨夜被梦魇之王拖入沉眠、再未醒来的修士面孔,是那些被白衣秀士掠夺血气、神魂离体时最后睁大的瞳孔,是货车倾覆时滚落泥中的半块干粮,是孩童攥在手里、被雨水泡得发软的糖纸……姜望轻轻一握。雨滴炸开,化作漫天银屑,簌簌落下,无声无息,却让整片天地陡然一静。所有修士、武夫心头同时一悸,仿佛被抽走了一瞬的呼吸。而就在那银屑坠地之前,姜望已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再出现时,已在百里之外的密林深处。此处古木参天,枝叶浓密如盖,将暮色与雨水都隔绝在外,唯余一片幽暗。林间弥漫着浓重的腐叶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是血,但早已冷透,凝在树皮褶皱里,像暗褐色的苔藓。姜望立在一株千年槐树之下。槐树主干虬结,树皮皲裂如龙鳞,树冠却奇异地光秃秃,一根枝条也无。而在那光秃的树顶,悬着一盏灯。灯是青铜铸就,形如莲座,灯焰非金非火,乃是一簇幽蓝的、近乎透明的冷光。光晕柔和,却照不亮周围分毫,反而将整片林子衬得更加阴森。灯下垂着一条细若蛛丝的银链,链端系着一枚铜铃,铃身布满铜绿,却干净得不见一丝尘埃。姜望仰头,目光穿透幽光,落在那铜铃之上。铃内,并非空荡。里面蜷缩着一团比指甲盖还小的、微微搏动的暗影。那暗影轮廓模糊,却能让人一眼辨出,正是梦魇之王残存的最后一丝神念烙印——它被姜望抹去了真性、毁掉了道基、碾碎了神魂,却终究没能彻底湮灭这最原始的、从凶神折丹复苏之初便被刻意种下的“种子”。这枚铜铃,是汕雪封禁的延伸,是泾渭之地在人间的锚点之一。也是凶神折丹布下的……诱饵。微生煮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姜望身后响起,温润如酒,带着三分戏谑:“你倒是快。它以为你能追到此地,已是极限;却不知你早把它的‘根’,钉在了南瞻的地脉尽头。”姜望没回头。他盯着那铜铃,忽然抬起左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之上,无声浮现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石碑虚影。碑身斑驳,刻着三个古拙大字——镇妖石。石碑甫一显现,整片密林的空气便如沸水般剧烈震颤起来,槐树虬根下泥土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深埋的、泛着淡青微光的矿脉。那是南瞻最古老的一条镇妖石矿脉源头,此刻正与姜望掌中石碑遥相呼应,嗡嗡低鸣。“它以为我只能追迹神魂波动。”姜望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敲在虚空里,“却忘了,镇妖石,本就是它力量的克星,也是它……最怕的镜子。”话音未落,他五指猛然一收!掌中石碑虚影骤然暴涨,化作一道青灰色光柱,直冲云霄!光柱撞上槐树顶那盏幽蓝莲灯,灯焰剧烈摇曳,仿佛风中残烛。铜铃发出一声极细、极锐的悲鸣,铃身铜绿瞬间剥落,露出底下崭新的、泛着寒铁光泽的铭文——那是以妖血为墨、以神魂为笔,在铜胎上刻下的凶神敕令。敕令刚一显露,镇妖石碑所化的光柱便如活物般缠绕而上,青灰色光芒渗入铭文缝隙,所过之处,铭文寸寸崩解,化为飞灰。铜铃猛地一震!那团蜷缩的暗影倏然膨胀,竟在铃内撑开一片混沌空间,其中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脸——全是被梦魇之王吞噬过的修士、武夫,他们的神魂被强行糅合、拉长、扭曲,最终凝成一张覆盖整个铃内的、由无数哀嚎嘴组成的巨口!巨口张开,无声咆哮。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凭空而生,林间腐叶、断枝、甚至地面松软的泥土,尽数被卷向铜铃。姜望衣袍猎猎,长发向后狂舞,脚下泥土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急速蔓延至槐树根部。然而,姜望纹丝不动。他右掌依旧虚按于虚空,左掌中镇妖石碑光柱愈发明亮,青灰光芒如熔岩般流淌,将那混沌巨口死死压在铃内。光芒所及,巨口中一张张脸庞开始融化、剥离,哀嚎声戛然而止,只余下空洞的寂静。“折丹给你的,不止是命令。”姜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把冰锥,刺入那混沌核心,“还有……钥匙。”他右掌终于落下。不是拍向铜铃,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左胸。那里,心口位置,一枚微不可察的、米粒大小的暗金色印记悄然浮现。印记形状奇特,既非符箓,亦非图腾,倒像是一截断裂的、沾着干涸血迹的青铜锁链。就在印记浮现的刹那——轰隆!槐树轰然炸裂!不是被外力摧毁,而是自内部崩解。无数木屑如刀锋迸射,却在触及姜望周身三尺时,尽数化为齑粉。树心之中,赫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影像,唯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正从中蜿蜒而下,如同被某种至高伟力,硬生生劈开。那裂痕之内,有光。幽蓝、冰冷、带着亘古沉睡的暴戾。是汕雪的气息。是泾渭之地的投影。是凶神折丹,隔着两界壁垒,投来的一瞥。姜望抬眸,直视那道裂痕。裂痕中的幽光微微一滞,随即疯狂翻涌,仿佛要挣脱束缚,破石而出!整块黑石嗡嗡震颤,裂痕迅速扩大,蛛网般蔓延,眼看就要彻底崩碎!就在此时,姜望左手一翻。镇妖石碑虚影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剑。剑身修长,通体素白,无鞘,无纹,剑脊中央,却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流淌着赤金火焰的细线。那火焰并不灼热,反而散发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暖意——是人间炊烟,是炉灶余烬,是凡俗烟火气凝练到极致的真意。剑名:灶君。姜望持剑,剑尖缓缓点向黑石裂痕。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撕裂虚空的锋芒。剑尖距离裂痕尚有三寸,那汹涌翻滚的幽蓝气息,却如沸水泼雪,嗤嗤作响,瞬间凝滞、收缩、退却!裂痕中翻涌的暴戾,竟被这缕人间烟火气,硬生生熨平了棱角,驯服了躁动。黑石停止震颤。裂痕边缘,幽蓝光芒黯淡下去,如同被吹熄的烛火。姜望手腕微沉。剑尖,轻轻抵在了裂痕最深处。“回去。”他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可违逆的律令,直接在裂痕后的幽暗空间里轰然炸响,“告诉折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方寸之间、正被灶君剑意缓缓抚平的暴戾气息,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祂的‘养分’,我,亲自送过去。”话音落。灶君剑尖,那缕赤金火焰倏然暴涨!并非灼烧,而是……点燃。火焰顺着裂痕,如一条灵巧的赤金游龙,悍然钻入黑石深处!火焰所过之处,幽蓝气息如薄冰消融,裂痕本身竟开始弥合、愈合,速度之快,令人咋舌。转瞬之间,黑石表面恢复光滑,那道狰狞的裂痕,连同其中蕴藏的凶神意志,被彻底封死、镇压、反向包裹!黑石表面,一层薄薄的、温润的赤金色光膜缓缓浮现,如同琥珀包裹着远古虫豸。姜望收回灶君。剑身赤金火焰隐去,重归素白。他转身,不再看那槐树残骸与封印黑石一眼,缓步走向林外。雨水重新打湿他的肩头,却在他周身三尺自动滑开,形成一个干燥的圆环。微生煮雨不知何时已立在林外小径上,手中酒盏依旧,酒液微漾。他望着姜望走近,笑容依旧和煦,眼底却第一次,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凝固的愕然。“灶君……”微生煮雨喃喃,声音里第一次没了那玩味的笑意,只剩下纯粹的、对未知的审视,“原来如此。原来你早就……”姜望脚步未停,擦肩而过时,只留下一句。“你教我的。”微生煮雨身形猛地一僵。手中酒盏里的酒液,毫无征兆地,凝滞了。不是冻住,是时间在那一小片空间里,被硬生生截断。姜望的身影已融入雨幕,渐行渐远。微生煮雨久久伫立,望着姜望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抬手,指尖蘸了一滴凝滞的酒液,在虚空中,极慢、极认真地,画下一个符号。那符号,与姜望心口浮现的暗金印记,一模一样。只是,微生煮雨画下的,是完整的锁链。而姜望心口的,是断裂的残骸。雨,越下越大。南瞻的天,却似乎,在这一刻,悄然透出了一线微光。姜望没有回三千里禁。他径直走向南瞻腹地,一座名为“青石坳”的偏远小镇。镇子依山而建,只有一条青石铺就的窄街,两侧是低矮的土墙瓦房。此时正值黄昏,家家户户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混着新蒸麦饼的甜香,在湿冷的雨气里,显得格外温暖踏实。镇口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正蹲在地上,用小树枝拨弄着一只被困在泥洼里的青背甲虫。甲虫六足乱蹬,壳甲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幽微的绿意。姜望在树下站定。男孩闻声抬头,看到姜望,也不害怕,只是好奇地眨眨眼,黑亮的眼珠里映着姜望挺拔的身影和背后灰蒙蒙的雨幕。“叔叔,你找谁?”男孩声音清脆。姜望蹲下身,与男孩平视。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尚带余温的麦饼,递过去。男孩眼睛一亮,却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看了看姜望的眼睛,又低头看看自己沾着泥巴的小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姜望将油纸包塞进他手里,轻轻揉了揉他湿漉漉的额发。“吃吧。”他说,“吃饱了,才能有力气,把那只小虫子……放回草丛里。”男孩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迫不及待地剥开油纸。麦饼温热柔软,香气扑鼻。他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嗯!阿爹说,虫子也是活的,不能随便踩死……”姜望的目光,越过男孩毛茸茸的头顶,投向小镇深处。青石街上,几个妇人挎着竹篮走过,篮里盛着新摘的豆角和嫩韭;两个汉子扛着锄头,一边走一边大声讨论着明日该犁哪块地;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慢悠悠地修补着一只竹筐。人间烟火,粗粝,真实,带着泥土与汗水的味道,也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生生不息的力量。姜望看着,看着,一直看着。直到男孩把最后一口麦饼塞进嘴里,满足地咂咂嘴,然后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青背甲虫,踮起脚尖,把它轻轻放在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上。甲虫触角抖了抖,六足一蹬,迅疾爬进了树皮深处的缝隙。男孩拍拍手,仰起小脸,眼睛弯成了月牙:“叔叔,放好了!”姜望点点头,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在风雨中安静呼吸的小镇,转身,身影再次没入茫茫雨幕,向着南瞻更深、更荒僻的群山走去。他要去的地方,是南瞻地脉最紊乱、灵气最驳杂、也是镇妖石矿脉最稀薄的一处绝地——鬼哭崖。那里,没有三千里禁,没有修士驻守,只有终年不散的阴风与蚀骨寒雾。因为传说,那里曾是上古妖魔大战时,一头即将化龙的猰貐被斩首之地。龙血浸透山岩,怨气凝而不散,连最寻常的野草都长不出几根。姜望知道。凶神折丹的第二枚“钥匙”,就埋在鬼哭崖的龙血岩心。而这一次,他不会再等它主动现身。他要亲手,把那枚钥匙,挖出来。雨,还在下。洗刷着南瞻的山川,也洗刷着刚刚被镇压的凶神气息。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一枚被灶君剑意封印的黑色石头,正静静躺在槐树根须盘绕的黑暗里。石头表面,那层温润的赤金光膜之下,幽蓝的裂痕虽被抚平,却并未消失。它只是蛰伏,如同冬眠的毒蛇,等待着下一个破土而出的契机。而姜望的心口,那枚暗金的断裂锁链印记,在无人窥见的皮肤之下,正随着他每一次心跳,极其缓慢地……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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