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三百七十章 十二诸天 (第2/2页)
养地?
夜长歌心头剧震。
所谓“养地”,乃是上古流传的秘辛,唯有半圣以上的大能,方有资格行此逆天之举。以自身道韵为种,以一方天地为壤,以岁月为水,以杀伐为肥,默默培育一片契合自身大道的专属道场。此地一旦养成,便是大能的“第二身”、“第三命”,可借地脉呼吸,可纳苍穹吐纳,更可在危急关头,引动整个道场之力,化为攻伐或守护的无上伟力。而扶摇圣地……恰好就坐落在东明仙州最古老的一条“混沌初开时便已存在的原始地脉”之上!此脉名唤“归墟脐”,传说连通着仙州本源,却因太过浩瀚磅礴,寻常仙帝触之即溃,唯半圣可勉强引动其一丝涟漪。
所以……
那位菩提前辈,早已选定扶摇圣地作为道场根基!此次大战,四大势力围攻,恰如一场狂风暴雨,将圣地原本驳杂的道韵、混乱的气机、盘踞的旧日因果尽数涤荡冲刷干净。而祂最后那一掌,既是震慑,更是“奠基”——以四位顶尖仙帝的陨落为祭,以扶摇圣地残存的气运为引,将整片山河,悄然纳入自身大道的经纬之中!
难怪祂不出手干涉此前战局,只待最后关头才显露锋芒。
因为这场大战,本就是祂道场成型的……必要仪式。
吴阳缓缓坐回主位,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承受着无形千钧重压。他望着殿外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传本座法旨,即日起,扶摇圣地闭宗百年。所有弟子,无论境界高低,凡欲外出者,必先至藏经阁抄录《静心观想图》三百遍,誊写《守山戒律》千字,经风长老亲自验看无误,方可放行。所有山门禁制,全部开启最高层级,非本座手谕,不得开启一道。”
“圣主,这……”夜长歌愕然,“闭宗百年?我等岂非坐视其他势力恢复?”
“坐视?”吴阳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又决绝的弧度,“不,是……供奉。”
他目光如炬,穿透殿宇,直射向远方那座渺小却令人不敢直视的仙山:“那位前辈,才是扶摇圣地真正的山门。百年之内,扶摇圣地,只做一件事——为菩提前辈,护道。”
风竹青眸光一颤,随即深深俯首:“遵命。”
夜长歌怔住,良久,亦是躬身,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玉石地面:“……遵命。”
命令既下,扶摇圣地便如一头重伤濒死的巨兽,骤然收束了所有外放的爪牙与气息,蜷缩回它最为古老、最为坚固的巢穴之中。外界风云再起,乾元圣地废墟之上,有残存长老以秘法引动地底玄黄气,强行凝聚出一座摇摇欲坠的“伪玄黄鼎”;北斗仙宗残部在天璇秘境中传出消息,宗主遗训,十年内不许踏出秘境一步,只全力修复“北斗星图”;月华宫方向,广寒界寒气弥漫,竟在扶摇圣地西北百里外,凝成一座悬浮冰山,冰山内部,隐约可见无数月华宫修士的身影,她们静坐如雕塑,周身流淌着清冷月辉,仿佛在进行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朝圣。
而扶摇圣地内,一切都在沉默中发生。
风竹青亲自督造,于菩提仙府十里之外,开凿出一座巨大无朋的“观想台”。台面由整块温润白玉雕琢而成,其上不刻符文,不设禁制,唯有一面巨大的、光滑如镜的玉壁。每日寅时,所有幸存的真仙境以上长老,皆需赤足登上观想台,在玉壁前静坐一个时辰。无人指点,无人讲解,只任玉壁映照自身,映照天光云影,映照远处仙府那若隐若现的轮廓。起初有人焦躁,有人不解,有人暗中以神念窥探玉壁,却只觉神念如泥牛入海,瞬间被一股温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抚平。七日后,一名老长老在玉壁前泪流满面,喃喃道:“原来……心镜澄明,方见真容。”自此,再无人喧哗。
夜长歌则领命,将圣地残存的、所有与空间、阵法、炼器相关的典籍残卷,尽数搬运至菩提仙府十里外的“藏典崖”。崖壁被开辟出数百个幽深洞窟,洞窟内不设灯火,只在洞口悬挂一枚枚由扶摇圣地独有“星砂”炼制的萤石灯。灯光昏黄,却奇异地不随风摇曳,光线柔和地洒在那些泛黄脆弱的纸页上。夜长歌日夜驻守,亲自整理、校勘、誊录。他发现,每当自己誊录到某些晦涩难解的空间符文时,指尖划过的纸页,墨迹竟会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紫色光晕,随即,那些原本拗口的咒言,竟在心底自动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圆融通达的领悟。他悚然而惊,抬头望去,只见仙府方向,一缕紫气正悄然垂落,如丝如缕,无声浸润着整座藏典崖。
至于吴阳本人,则再未踏入菩提仙府半步。他每日清晨,必于仙府十里外的一处无名山丘上,摆下一张素朴木案,案上仅有一炉、一盏、一卷空白玉简。他亲手点燃一炷由扶摇圣地特产“静心兰”焙制的线香,香烟袅袅,升腾而起,却在离地三尺之处,被一道无形屏障轻轻截断,再不能向上飘散分毫。然后,他便铺开玉简,取出一支以陨星铁为骨、凤凰翎为毫的紫毫笔,开始抄写。写的不是功法,不是经文,而是扶摇圣地历代圣主留下的“治宗札记”。从第一任圣主如何在蛮荒中开辟道场,到第十七任圣主如何以一己之力镇压地底暴走的归墟脐分支,字字句句,皆是他亲手誊录,一笔一划,力透玉简,墨迹深沉如血。
一日,风竹青悄然立于山丘之下,仰望那道孤峭背影。夕阳将吴阳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菩提仙府那扇紧闭的门前。她看见,吴阳抄写至某一页时,笔尖微微一顿,墨滴坠落,在玉简上洇开一朵小小的、近乎完美的墨莲。就在墨莲成形的刹那,仙府那扇紧闭的门扉,竟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缝隙中,没有光,也没有声。
只有一缕比发丝更细的紫气,悄然逸出,温柔地缠绕上吴阳垂落在案边的手腕,如同一条认主的灵蛇。那紫气所及之处,吴阳手腕上数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褪色、平复,最终消失不见,只余下一片温润如玉的肌肤。
风竹青屏住呼吸,缓缓后退,直至退出十里之外,才敢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
她终于彻悟。
闭宗百年,非为蛰伏。
是供养。
是以圣地残躯为薪柴,以圣主心血为灯油,以万载道统为供品,供养一位即将在此地扎根、拔节、最终撑开一片新天的新神。
而那位新神,此刻正坐在菩提树下,手中把玩着一枚从扶摇圣地焦土里拾起的、半融化的青铜残片。残片边缘,依稀可辨一个扭曲的“乾”字——那是乾元圣主破碎的本命法器一角。沈长青指尖摩挲着那冰凉的青铜,眸光平静无波,仿佛在掂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微微侧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山峦,落在那座正认真抄写札记的山丘上。
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像是一道极淡的、无声的赞许。
也像是一场漫长棋局中,落下的第一颗,真正意义上的……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