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稚子之疾 (第2/2页)
小哈桑领命,立刻转向药柜,熟练地抓取、称量。他的动作虽不如哈桑那般老练,却也条理分明,丝毫不乱。哈桑在一旁看着,心中微微颔首。他知道,小哈桑早已将常用的方剂和药物性状牢记于心。
等待煎药的间隙,哈桑取来一枚洁净的银针,在灯火上燎过,示意妇人扶稳孩子。
“莫怕,只是点刺一下,放出一点恶血,能助他清热。”他温声对有些畏惧的孩子说道,随即在孩子的少商穴上快速点刺,挤出几滴暗红色的血珠。男孩吃痛哭了一声,但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丝。
哈桑又取来一些薄荷脑与冰片研成的细粉,用少许麻油调匀,轻轻涂抹在孩子的前胸和后背上,辅助清热。
药很快煎好,滤出小半碗深褐色的汤汁。在母亲的耐心哄劝下,孩子皱着眉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将苦药服下。
“今日暂且留在医馆观察片刻。”哈桑对妇人说,“待他汗出热退些再回去。记住,回去后避风,饮食务必清淡,可喂些稀粥米汤。”
妇人千恩万谢,紧紧抱着似乎安稳了一些的孩子,坐在一旁守候。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男孩的额头、脖颈处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潮红的脸色渐渐褪去,呼吸也不再那般急促,终于沉沉睡去。
哈桑再次诊脉,脉象虽仍有些数,但已不似先前那般紧促。他点了点头,对妇人道:“热度已退了些,可以回去了。这三剂药按时吃完,若还有咳嗽,再来复诊。”
妇人抱着安稳睡去的孩子,几乎要落下泪来,再三道谢后,才在仆人的陪同下离去。
医馆内重归宁静。小哈桑一边收拾着药罐和用过的器具,一边回味着方才诊治的整个过程。
哈桑走到他身边,缓缓道:“小儿之病,易虚易实,变化迅速。诊治时,既要果断,亦需心细。观其神色、听其声息、察其脉象,一丝一毫都不可放过。今日所用麻杏石甘汤,关键在于麻黄与石膏的配伍,一温一寒,一宣一清,共成辛凉宣泄之功。你需细细体会其中权衡之道。”
“是,老师。”小哈桑恭敬应道,“学生记下了。只是……有时仍会担心,辨证不准,用药有误。”
哈桑看着他,目光中带着理解与鼓励:“心存敬畏,是好事。但既已学之,则当信之,用之。经验,便是在这反复的疑虑与验证中积累的。记住诺敏先师的教诲,‘医者,意也。易者,易也;变易也,不易也。’病有千变,药亦当随之而变,但扶正祛邪、调和阴阳之理,却是不易的根基。”
小哈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哈桑的话默默记在心里。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回春堂”的地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送走最后一位前来取药的街坊,哈桑站在门口,望着街上熙攘的人流。他想起了赛义德老师,想起了那间如今已寂静的陶器作坊,也想起了自己从染坊学徒走到今天的路途。
生命的来去,技艺的传承,便如同这阿勒颇的日夜,更迭不息。而“回春堂”的存在,以及在这里流动的知识与仁心,便是对过往所有沉默守护与牺牲的最好告慰。他转身回到馆内,开始指导小哈桑整理今日的医案,新的循环,在日常的琐碎与专注中,悄然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