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问切之辨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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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桑则坐回诊案后,并未立刻继续校对手稿,而是取过一本皮质封面已然磨损的旧笔记——那是诺敏先师遗留的、记录了她对各类草药认知与应用的珍贵手札。他翻到某一页,上面以稚拙却认真的笔触画着一种卵圆形的果实,旁边用蒙古文和汉字混杂着标注着名称与特性。哈桑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图画,目光沉静,似在追忆,也似在思索。
几日匆匆而过。阿勒颇的秋意更浓,早晚已带了些许寒意。这天上午,医馆里来了几位熟识的街坊,都是些轻微的咳喘或是关节酸痛,哈桑与小哈桑处理起来已是驾轻就熟。
临近午时,一位身着略显风尘仆仆的深色长袍、头缠不同于本地样式头巾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了医馆门口。他面容瘦削,眼神却带着商旅特有的精明与谨慎,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随从。男子在门口略作迟疑,打量了一下医馆内简朴却洁净的陈设,以及正在药柜前忙碌的哈桑师徒,这才迈步走了进来。
“愿平安与您同在。”男子开口,声音略带沙哑,带着一种并非本地的口音,但用词还算准确。
“也与您同在,远来的客人。”哈桑放下手中的药匙,从容还礼。小哈桑也停下捣药的动作,好奇地看向这位陌生的访客。对方的装扮和气度,让人联想到前几日停留在附近的那支商队。
“听闻此间医馆的医生医术精湛,药材地道,”男子说道,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中带着审视,“我并非求医,而是想询问一味药材。”他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小巧的皮质口袋,解开系绳,从里面倒出几颗棕褐色、表面皱缩、形似橄榄的干果,放在哈桑面前的案上。
“此物,名‘诃子’(HeZi),在我们东方以及天竺等地,应用颇广。不知医生可识得?贵馆可有此物,或知其效用?”男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哈桑。
小哈桑凑近了些,好奇地看着那几颗不起眼的干果。他从未见过此种药材。
哈桑神色不变,伸手拈起一颗诃子,在指尖轻轻捻动,又置于鼻下嗅了嗅那特有的、微带酸涩的气味。他心中了然,这正是诺敏先师笔记中曾提及,并颇为推崇的一味药,认为其“敛肺止咳,涩肠止泻,利咽开音”,性味苦酸涩平,应用甚广。
“此物确为诃子,又称诃黎勒。”哈桑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阐述了其药性,“其性收敛,善于固涩。可用于肺虚久咳,失音不语;亦可用于久泻久痢,滑脱不固之证。然其性收涩,故初起之咳泻,或有实邪者,不宜早用。”
那商旅打扮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在这叙利亚的阿勒颇,一位看似本土的医生竟能如此准确地道出这味东方药材的名称与特性。他脸上的审视之色稍减,多了几分真正的敬意。
“医生果然博闻。”男子微微颔首,“实不相瞒,我乃自忽毡(注:位于中亚费尔干纳盆地,历史上为重要贸易城市)而来的药材商人,名唤萨比尔。此次随商队带来一些东方的药材,这诃子便是其中之一。听闻阿勒颇的‘回春堂’善于融汇各方医术,故特来探访,欲知此地医家对此类药材的认知与需求。”
哈桑心中明了,这是一位试探市场的药材商。他并未急于表态,而是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了诺敏的那本旧笔记,翻到画有诃子的那一页,递给萨比尔观看。
“先师曾有缘,得识此物妙用。”哈桑简单解释道,并未多言诺敏的来历。
萨比尔看着那虽然稚拙却特征鲜明的图画以及旁边的文字标注(他虽不全识得,但能看出是东方文字),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随即化为一种遇到知音般的热情。
“原来如此!想不到在此地竟能遇到识货之人!”萨比尔的语气热络了许多,“看来我此行不虚。除了诃子,我还带了些来自波斯的绿松石(用作清热药)、天竺的胡椒、姜黄等物,不知贵馆可有兴趣一看?”
哈桑沉吟片刻。他知道,药材的流通如同知识的传播,若能引入新的、有效的药材,对病患而言无疑是好事。这与诺敏先师融汇东西的理念一脉相承。
“若药材地道,效用确凿,回春堂自然愿意了解。”哈桑谨慎地回应,“不过,需得先行验看品质。”
“这个自然!”萨比尔笑道,“我随身带了些样品,若医生方便,明日此时,我再携来请医生过目,如何?”
“可。”哈桑点头应允。
药材商萨比尔心满意足地带着随从离去,那几颗诃子则留在了哈桑的案头。
小哈桑拿起一颗诃子,仔细端详,又嗅了嗅,问道:“老师,这小小的果子,真有那般多的用处?”
哈桑看着他求知的眼神,缓缓道:“天地生养万物,各具其性。犹如之前所用的乳香没药生于旱地,禀辛散之性;这诃子生于南方,则具收敛之能。医者之要,在于识其性,明其用,使其各归其位,为治病服务。这位萨比尔商人的到来,或许正是一个契机,让我等能接触到更多来自远方的药物,丰富我们的药橱,也拓展我们的医道。”
小哈桑看着手中那枚皱缩的诃子,仿佛看到了一条条无形的商路,正将远方的物产与知识,源源不断地送入这回春堂中。他心中对于“融汇”二字,有了更为具体和生动的理解。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案头的诃子上,为其棕褐色的表皮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