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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无名之冢 (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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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无名之冢(第1/2页)

阿勒颇的秋意,比诺敏熟悉的草原来得更迟,却也更加缠绵。暑热终于退去,早晚的风里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卷起庭院里日益增多的落叶,也带来了更多关于远方故人的、确切而残酷的消息。

一个从大马士革方向押送补给前来的马穆鲁克军官,在伤兵营短暂停留时,与扎因丁老军医闲聊。诺敏正在一旁分拣新送来的一批、品质低劣得几乎只能当作柴火的草药,那些零碎的、用她已然能听懂几分的阿拉伯语说出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耳中。

“……艾因·贾鲁特之后,清理战场可是件苦差事……尸骸堆积如山,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只能挖个大坑,一起埋了……”

“……听说有个蒙古百夫长,挺悍勇,带着一小撮人断后,被乱箭射得像只刺猬,最后连人带马都找不全了……”

“……那些投降的、被俘的,也没几个有好下场,不是处决就是充作奴隶,往南边卖掉了……”

诺敏分拣草药的手指僵住了,一根干枯的、带着尖刺的草茎扎进了她的指腹,渗出一粒细小的血珠,她却浑然未觉。纳雅百夫长……那个冷硬如铁、最终将她独自留在阿勒颇的军官,果然还是战死了,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骸都未能留下。她想起他最后一次来取走止血药粉时,那沙哑而低沉的声音,那不曾回头的背影。他最终践行了一个军人的职责,却也如同无数葬身在这条西征路上的亡魂一样,化为了异域泥土下无人识得的一捧枯骨。

还有其木格……那个沉默寡言、总是跟在她身后帮忙的少年。他是随主力东返了,还是同样陷在了那场惨败之中?她无从得知,也不敢深想。那个曾经因为弄断弓弦而惶恐不安的少年,他的命运,大概率也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再也寻不见丝毫涟漪。

扎因丁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浑浊的眼睛瞥了她一眼,难得没有出声呵斥,只是对那军官含糊地应和了几句,便将话题引向了别处。

那天傍晚,诺敏获得许可,在守卫的监视下,去营地附近的河边取水。河水浑浊,缓慢地流向未知的远方。她蹲在岸边,看着水中自己模糊而憔悴的倒影,以及倒影身后那片陌生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

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离开部落不久后的西行路上,其木格也曾问过她类似的问题:“如果我们死在这里……会有人记得吗?像记得那些战死的勇士一样?”

当时,她无法回答。

现在,她依然无法回答。

纳雅、其木格、豁阿赤师父、阿拉穆特石堡里那些不知名的学者、巴格达熊熊烈焰中消逝的数十万生灵、艾因·贾鲁特荒丘上堆积的尸山……他们都被一个共同的名字所覆盖——“阵亡者”、“殉道者”、“被征服者”,或是更简单的,“死者”。个体的姓名、面孔、悲欢,在这宏大的历史叙事和冰冷的统计数字面前,轻飘飘地,如同这河面上被风吹散的浮萍。

她舀起一瓢浑浊的河水,倒进皮囊。水声哗啦,打破了片刻的寂静。她抬起头,望向东方,那是巴格达的方向,是故乡的方向,也是无数亡魂不知所归的方向。那里没有她可以祭拜的坟茔,没有刻着熟悉名字的墓碑。只有一片片广袤的、被血浸透后又恢复平静的土地,和一座座埋葬了太多无名者的、巨大的集体坟冢。

回到那个狭窄的栖身之所,诺敏默默地将取回的水倒入水缸。扎因丁丢给她一小块用旧布包裹的东西,语气依旧生硬:“城里一个老妇人送来的,说是谢你上次救了她儿子。哼,这些异教徒……”

诺敏打开一看,是一块粗糙的、带着麦麸的饼,和几颗干瘪却保存完好的无花果。她认得那个老妇人,她的儿子在之前的冲突中被流矢所伤,伤口并不致命却因肮脏的环境而严重感染,是诺敏用自己摸索出的、混合了本地草药的方法,勉强控制住了溃烂。

她拿起一颗无花果,放入口中。果肉干韧,却带着一丝清晰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甜味。这微不足道的馈赠,与远方那巨大的、无名的死亡阴影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她想起李匠人曾经说过的话:“磨盘磨碎了谷物,也磨平了自己。但磨盘终究是石头,只要停下,雨水冲刷,总能露出原来的纹理。”

她现在,就是那块被战争的磨盘反复碾轧过的石头吧?故乡的纹理早已模糊,征服者的印记深深镌刻,如今,又被这异域的尘埃和细微的、来自被征服者的善意,覆盖上了新的、陌生的layers。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未来是否也会如同纳雅、其木格他们一样,被遗忘在这片土地的巨大坟冢之下。但此刻,她还活着,还能感受到口中无花果的滋味,还能用这双曾经沾满血污的手,去接过一块代表着谢意的、粗糙的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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