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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地下的七日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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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老郑回来。

或者,等死亡降临。

第五天:归来

石板被移开时,天应该还没亮。

因为地下室里依然一片黑暗。

一个身影爬了进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郑掌柜?”李有田试探着问。

“嗯。”老郑的声音比离开时更嘶哑,“点蜡烛。”

火柴划亮。

蜡烛点燃。

微弱的光照亮了地下室。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老郑浑身是血。

不是他自己的血——他身上的伤口包扎得好好的。

是别人的血。

溅得满身都是。

“您……”陈秀娥捂住嘴。

“别问。”老郑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药找到了。”

布包里是几样草药:金银花、连翘、蒲公英,还有一小包不知名的粉末。

“中药铺被烧了一半,药柜砸了,但地窖里的存货还在。”老郑一边说,一边捣药,“老板死了,躺在柜台后面,脖子上有刀痕。我给他磕了个头,拿了药。”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药捣好了,敷在林征的伤口上。

清凉的感觉从伤口蔓延开来,高烧似乎退了一些。

“外面……怎么样了?”李有田问。

老郑沉默了很久。

蜡烛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张疲惫到极点的脸。

“街上……全是尸体。”他终于开口,“堆在路边,像柴火。有些被烧焦了,黑乎乎的,看不出人形。有些被狗啃过,残缺不全。”

“中华门那边……有坑。很大的坑,里面填满了尸体。日本人正在埋,但埋不过来,就浇上汽油烧。”

“秦淮河……水是红的。漂着尸体,男人,女人,孩子,都有。”

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三个日本兵,在街上追一个姑娘。姑娘跑掉了鞋,光着脚,跑得很快。但前面是死胡同。”

老郑停下来,闭上眼睛。

“然后呢?”陈秀娥颤抖着问。

“然后我开枪了。”老郑睁开眼睛,“三枪,三个鬼子。姑娘跑了,不知道跑没跑掉。”

他说得很平淡。

但所有人都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带着枪伤,在尸横遍野的街上,开枪救了陌生人。

“您……不怕被抓住吗?”李有田问。

“怕。”老郑说,“但更怕晚上做噩梦,梦见那个姑娘死在我眼前。”

蜡烛燃尽了。

黑暗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黑暗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光。

从老郑身上散发出来的,人性的光。

微弱。

但坚定。

第六天:希望

“我听见……有人说话。”

张小妹突然说。

“什么?”老郑警觉。

“不是日语。”小女孩侧耳倾听,“是中国话……在唱歌。”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果然,从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歌声: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是《义勇军进行曲》。

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但确实在唱。

“是……安全区?”李有田激动地说。

南京安全区——由留在南京的外国人士设立,庇护了大量难民。

“可能在金陵大学那边。”老郑说,“离这里两里地。”

“我们能去吗?”陈秀娥问。

“太远。”老郑摇头,“要穿过三条街,每条街上都有鬼子巡逻。”

“那……”

“等。”老郑说,“等安全区扩大,或者……等救援。”

等。

又是等。

他们已经等了六天。

像等死一样等待。

但这一次,等待有了意义。

因为有了希望。

有了歌声。

有了“活下去”的可能性。

这一天,他们分食了最后一点干粮。

水也只剩半桶。

蜡烛还剩两根。

但没有人绝望。

因为有了歌声。

有了希望。

第七天:选择

“我们必须走了。”

老郑在黑暗中宣布。

“走?去哪儿?”李有田问。

“安全区。”老郑说,“粮食没了,水也没了。再待下去,只能等死。”

“可是外面……”

“外面是地狱。”老郑打断他,“但至少,地狱里有路。这里,只有死路。”

所有人都沉默了。

“怎么走?”林征问。他的烧退了,伤口在愈合,但腿还是不能走路。

“我背你。”老郑说,“其他人,跟着我。记住:贴着墙根走,遇到鬼子就趴下装死,听到枪声就找掩体。”

“如果……走散了怎么办?”陈秀娥问。

“那就各安天命。”老郑说,“但记住:能活一个是一个。活着,把这里的事告诉世界。”

他说完,开始分配任务:

“老张,你打头阵,看路。”

“小李,你断后,注意后面。”

“秀娥,你抱着孩子,跟紧老张。”

“水生,你趴我背上,抓紧。”

没有人反对。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要么在地下等死。

要么去地狱里找生路。

他们选择了后者。

石板移开。

微光透进来。

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白。

第七天。

南京大屠杀的第七天。

他们爬出地道,回到人间地狱。

街道上,景象比老郑描述的更惨烈。

尸体堆积如山,有的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恶臭。血迹干了,变成深褐色,糊在墙上、地上、断垣残壁上。几处废墟还在冒烟,空气里满是焦糊和血腥。

但没有声音。

没有枪声,没有惨叫,没有日语喊叫。

死一般的寂静。

“快走。”老郑低声说。

他们贴着墙根,开始移动。

林征趴在老郑背上,能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体力透支。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带着枪伤,背着一个十九岁的青年,在尸横遍野的街道上逃亡。

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尸体。

每一步,都可能遇到鬼子。

但老郑走得很稳。

像是走过这条路很多次。

穿过第一条街,安全。

穿过第二条街,安全。

就在第三条街的街口——

“站住!”

日语喊声。

一队日本兵,大约十人,从拐角处走出来。

枪口对准了他们。

所有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

林征感觉到老郑的身体绷紧了。

然后,老人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放下林征,举起双手,用蹩脚的日语说:

“太君……我们……良民……去安全区……”

日本兵中走出一个军官,上下打量着他们。

目光在陈秀娥和张小妹身上停留了很久。

“花姑娘……”他咧嘴笑。

老郑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母女俩前面。

“太君……她们……病了……传染病……”

军官皱眉,后退一步。

他挥了挥手。

两个日本兵上前,开始搜身。

搜得很粗暴。

老郑忍着,没有动。

搜到李有田时,一个日本兵从他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把木匠用的凿子。

“八嘎!”军官拔出手枪。

“太君!那是工具!干活用的!”老郑大喊。

但已经晚了。

枪响了。

李有田瞪大眼睛,倒下去。

胸口一个血洞。

“跑!”老郑嘶吼。

所有人开始狂奔。

林征被老张拖着,跌跌撞撞地跑。

后面枪声大作。

子弹打在墙上,溅起碎石。

陈秀娥摔倒了,张小妹在哭。

老郑回头,开枪。

砰砰砰!

三枪,三个日本兵倒下。

但更多的子弹射来。

一颗子弹打中老郑的肩膀。

他晃了晃,没倒。

“走!”他推了老张一把,“带他们走!”

“郑掌柜!”

“走啊!”

老郑转身,面对追兵。

一个人。

一把枪。

六发子弹。

对十个日本兵。

他没有选择逃跑。

他选择了掩护。

就像他儿子在淞沪做的那样。

就像千千万万个中国人在做的那样。

用生命,掩护别人活下去。

林征被拖着跑,回头。

看见老郑站在街口,背挺得很直。

像一堵墙。

一堵用血肉筑成的墙。

挡住了追兵。

挡住了死亡。

挡住了这个时代的黑暗。

然后,枪声停了。

老郑慢慢倒下去。

倒在这片他生活了六十七年的土地上。

倒在这座他深爱却正在死去的城市里。

但他笑了。

因为他看见,那些人跑远了。

跑向了安全区。

跑向了生路。

跑向了……希望。

尾声

林征醒来时,是在安全区的临时医院里。

他的腿保住了。

陈秀娥和张小妹也在,受了轻伤。

老张也活着,只是腿上中了一枪。

但老郑死了。

李有田死了。

还有三十万南京人,死了。

护士告诉他,他们是昨天被国际红十字会的车送来的。发现他们时,老郑已经死了,但尸体是完整的——日本兵没有虐尸,可能是因为老人的军装和勋章(他从李有田身上找到的北洋军勋章),让他们误以为他是个有身份的人。

“他是个英雄。”护士说。

“我知道。”林征说。

他看着窗外的南京城。

虽然还在燃烧,虽然还在流血,但安全区里,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照顾伤员。

希望还在。

人性还在。

中国还在。

他闭上眼睛。

在心里说:

“郑掌柜,你看见了吗?”

“你救的人,活下来了。”

“你守护的希望,还在。”

“你……可以安心了。”

窗外,歌声又响起来了: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这一次,很多人跟着唱。

声音越来越大。

越来越响。

像春雷。

像号角。

像这个民族在绝境中发出的、不屈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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