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她说话时,有两个声音 (第2/2页)
连日来,应竹君的气息时而清冽如泉,时而紊乱似乱风穿林——那不是病体复发,而是魂魄割裂的征兆。
他曾以为她掌控了影身,实则,是影身正一点一滴,吞噬她的本真。
他推开书房门。
烛火将熄,灯芯噼啪一声炸响,映出她独坐的身影。
案前摊着几卷奏折,墨迹未干,却凌乱不堪。
她手中紧攥一块残破布片,殷红如血,边角焦黑卷曲,似曾被烈火焚烧过半。
“我烧了它……”她喃喃低语,声音微颤,像风中残叶,“可为什么记不清是谁递的火?”
封意羡心头一震。
那是嫁衣碎片——凤阙大火那一夜,她亲手焚毁的东西。
他曾听宫人提及,当年七皇子迎她入宫前夜,她独自在偏殿烧了一整件红嫁衣,火光照亮半座宫墙。
那时她眼中无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
如今,她竟连那一把火,都不记得了。
他缓步上前,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解下外袍,轻轻覆在她肩上。
她恍若未觉,只抬手抚额,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脑海中似有刀锋划过,记忆断成碎影:火光、哭喊、锁链拖地的声音……还有一双伸向她的手,苍白纤细,带着腐朽的气息,唤她:“明凰……回来。”
明凰?
她猛地睁眼,异瞳中星河流转,却照不进自己的过去。
“你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已恢复清明,只是尾音微哑,“有事?”
“你最近……睡得好吗?”他问得极轻,目光却如刀,剖开她强撑的镇定。
她一笑,淡得近乎虚幻:“睡与醒,有何分别?只要还能动笔,就能理政;只要还能理事,就能护住想护的人。”
封意羡沉默良久,终是取出那份奏折,置于案上。
“这是你昨夜批阅的。”他指着末尾——原本工整小楷突兀转折,笔画扭曲如蛇行鬼爬,墨痕深陷纸背,仿佛执笔者正承受巨大痛苦,“你可知自己写了什么?”
她凝视那字迹,眼神由疑惑转为惊疑,最后归于一片冷然。
“我不记得了。”她说。
三个字,轻如落叶,却重若千钧。
封意羡不再多言。
他知道,她正在失去自己。
而更可怕的是——她似乎早已预见这一切,却仍执意前行。
当夜三更,药王殿外。
月隐云层,药圃静谧,灵草吐露幽香。
一道身影缓步巡行其间,正是韩十三模样的影身,胸前玉佩温润生光,仿若玲珑心窍真物。
风忽止。
树梢无动,地面却传来极细微的震动——有人踏空而来,足尖不沾尘。
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园心,手持骨匕,匕首尖端刻着扭曲符文,隐隐滴落黑血。
那人直扑影身,匕锋直取心口,动作狠戾决绝,毫无迟疑!
就在刺入刹那——
影身倏然转身!
动作快得超越凡人极限,左手如铁钳扣住对方手腕,右手反压其肘关节,冷声道:“你找的不是玉佩,是我心核吧?”
月光乍现,照亮来人面容——归藏子,双眼赤红如血,嘴角咧开狞笑:“沈家的女儿,都该为执念陪葬!你们窃取命格,霸占躯壳,妄图改写天命……可曾想过,真正的明凰早已魂飞魄散?”
话音未落,他猛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染红符纸,身形化作黑烟暴退!
临去前,一枚染血符纸飘然落地,纸上八字如烙印刻骨:
“百日将尽,魂归我炉。”
影身未追,只缓缓低头,望向自己掌心——青铜甲胄下,一丝极淡的灰气正顺着血脉逆流而上,渗入胸口。
与此同时,观星台边缘,真身盘膝而坐,额角冷汗涔涔。
她一手按在玉佩之上,魂印震荡未息,脑海中却骤然空白——方才交手细节,竟已模糊不清。
玉佩轻震,青奴残音幽幽响起,如自九幽传来:“心钥可续命,但每用一次影身,便削一段光阴。魂火燃尽之日,便是你彻底遗忘之时。”
她闭目,呼吸微促。
镜中倒影浮现眼前——左眼漆黑如渊,右眼星河倒悬,两张脸在光影交错间重叠:一个是病弱温润的应行之,一个是杀伐果决的参知政事;一个在朝堂战群臣,一个在暗夜焚嫁衣恸哭。
她忘了火是谁递的。
她忘了自己为何要走这条路。
但她记得——
家族血债未偿,仇人尚在高位。
她缓缓睁眼,指尖轻触镜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只要还能走一步,就别停。”
而在皇宫最深处,那口被封印多年的暗井之下。
潮湿的石壁渗着黑水,铁链锈蚀断裂。
一只苍白的手缓缓抬起,指尖颤抖,捧起一张泛黄画像。
画中少女身穿红衣,眉眼如画,唇角含笑,与应竹君宛若一人,唯额间一点朱砂痣位置稍偏。
下方题字清晰可辨:
“沈烬之女·沈明凰”
那只手将画像紧紧贴在胸口,喉间发出嘶哑呜咽,像是哭,又像是笑。
井外,天边微亮。
参政府书房内,烛火终于熄灭。
她倒在案前,昏睡过去。
清晨,阳光洒落书案。
她缓缓睁眼,目光落在堆满桌案的奏折上——昨夜的事,一片空白。
她伸手翻开第一本,墨迹犹新,批复赫然在目:
“准予废后迁居南苑。”
她瞳孔骤缩。
此事重大,牵涉宫闱、动摇国本,她怎会独自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