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断肠人在烧香 (第2/2页)
画角一行稚嫩小字:“姐姐救我那天,他也哭了。”
寂静如潮水般涌来。
应竹君呼吸一滞。
十五岁那年春寒料峭,她刚重生归来,尚不知命运的齿轮已开始逆向碾压。
那一日她在城南贫巷巡查疫病踪迹,偶遇发高热的小满。
孩子蜷缩在角落,唇齿颤抖,神志不清,口中只反复呢喃两个音节。
她以【药王殿】秘传针法疏通经络,又喂下凝神安魄的“清心露”,三天三夜未曾合眼,终于将人从死线拉回。
那是她此生第一次主动去救一个人,不是为了复仇布局,也不是权谋算计,仅仅因为……她还记得自己也曾被人弃于冷宫,无人问津。
她记得当时窗外有个身影伫立良久,穿的是太医院学徒的紫袍。
谢无咎。
他亲眼看着她救下了本该沉默一生的女孩——那个服用静魂散、被当作实验品的孩子。
而他自己拼尽半生研制解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疯癫中离世。
所以如今,他对她恨得入骨。
不是因为她站在庙堂之上,不是因为她步步为营、诛心夺权,而是因为她明明可以慈悲,却选择了铁血;明明曾伸手救人,现在却要用律令与刀兵审判整个天下。
“若匡扶正义必须踏过故人尸骨,这条路……还值得走吗?”
她低声自问,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风。
话音落下的刹那,玲珑心窍深处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震颤。
那座通往仙阙的悬桥——连接【归墟殿】与未知境界的唯一通路——竟轻轻晃了一下,仿佛有一阵看不见的风吹过虚空,撼动了某种宿命的平衡。
她猛地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波澜。
值得与否,已不容她退避。
谢无咎的目标已然明晰:幽州北境大军粮仓。
他要毁边军根基,制造边患危机,逼朝廷启用主战派鹰臣,借乱局扶持傀儡皇子登基,彻底颠覆大虞正统。
这不是复仇,是焚世重建。
她不能等。
指节叩响案几三声,密令即刻传出。
第一策:暗十一潜入鬼医门伏龙岭据点,纵火扰其炼药进程,延缓毒剂成形;
第二策:韩十三率死士假扮漕帮商队,押运“霉变官粮”北上,诱敌出击,布青铜甲卫伏于三岔河谷;
第三策:亲笔修书一封,附母亲日记残页复印件,遣贴身侍卫星夜送往谢无咎隐居之地——不是求和,是叩问良知最后一寸余地。
三策并行,攻守兼备,既有雷霆手段,亦留一线天理。
然世事难料,人心更难测。
三日后,幽州八百里加急快报入京:
鬼医门果然现身劫粮!
黑衣蒙面,手持奇毒喷雾,直扑粮车。
然早有埋伏,青铜甲卫自山崖两侧杀出,箭雨如蝗,毒雾被风向所阻,攻势受挫,终溃退而去。
举朝松一口气。
可当将士打开被劫走后又被夺回的五辆粮车时,所有人脸色骤变——车厢之中,无一粒米粟,唯腐草堆积,蛇虫盘踞,腥臭扑鼻。
更有毒蛊卵附于木板夹层,一旦入仓便会孵化蔓延。
谢无咎,早已识破。
他根本不在乎这批“霉粮”,他要的是确认朝廷是否真的开始防备——而这一战,不过是试探虚实的一场戏。
更令人胆寒的是,奉命送信的侍卫踉跄归府,浑身浴血,右臂齐肩斩断,断口焦黑,似遭烈焰灼烧。
他手中死死攥着那封书信,已被血浸透大半。
背面,多了一行用指尖划出的血字,字字深入纸背:
“你说救苍生,可曾救过一个真正该救的人?”
应竹君接过信时,手指没有抖,可心口那块由玲珑心窍孕育的晶石,忽然“咔”地一声,又裂开一道细纹,蜿蜒如蛛网,直抵核心。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亲手将信投入火盆。
火焰腾起,照亮她眼底最后一丝动摇的温柔。
灰烬飞扬,如同无数未出口的辩解,尽数焚尽。
那一夜,她独坐书房,烛影摇红,笔锋凌厉起草新的布防图。
可就在子时将尽之际,袖中玉佩再度微温。
低头一看,竟是小满不知何时悄悄推门进来,又悄悄离开,只留下这张画,藏于她袖袋深处。
她望着画中紫袍少年的身影,终于明白——
谢无咎记得所有事。
他记得她曾救小满,记得她也曾流泪彻夜,记得这世间并非全然冰冷。
可正因为记得,所以他才更加愤怒:为何你现在选择用权柄代替仁心?
用诛杀代替救治?
窗外雷声隐隐,云层低垂,似有暴雨将至。
忽然,院外脚步急促,带着铁甲摩擦之声。
一人跌跌撞撞冲入廊下,披风破碎,面色青灰,双目失焦。
是暗十一。
他回来了。
可身形佝偻,眼神涣散,口中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声音沙哑如锈刃刮石:
“红莲开……钟声响……红莲开……钟声响……”
身后阴影里,一道玄色身影无声出现。
封意羡立于檐下,黑袍猎猎,目光沉冷如渊。
他俯身探指扣住暗十一腕脉,片刻后,眉峰骤蹙。
下一瞬,他一把抱起这具几近枯竭的躯壳,转身走入黑夜。
方向,是暗龙卫最深处的密室。
而在那扇紧闭的石门前,风卷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飞入窗隙,轻轻落在应竹君案头尚未写完的奏折上。
纸上墨迹未干,写着四个字:
幽州将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