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她问王爷怕不怕鬼 (第2/2页)
他屏息,以袖口抹开脚下三寸焦土。
土面潮湿,浮着一层薄湿痕。
不止一处。
而是三百六十一个。
整整齐齐,由废墟中心向外辐射,呈扇形铺展,每一枚湿痕都只有拇指大小,边缘微隆,似足印,又似烙印,清晰得令人脊骨发冷。
它们没有重叠,没有迟疑,方向一致——朝北,直指九幽井所在方位。
白砚喉结滚动,未咽下唾沫,只将食盒换至左手,右手悄然按上腰间匕首鞘。
那鞘是王府旧物,木纹早已被汗浸成深褐,此刻却隐隐发烫。
他没数第二遍。
三百六十一个,是《天工录·禁卷》开篇所载“阴数极尽之象”——凡地脉怨气积久成形,必循此数显迹。
而九幽井,正是大虞皇城之下,唯一贯通永宁旧街地火龙脉与沈氏祖坟阴穴的裂隙。
他直起身,斗篷下摆扫过湿痕边缘,未留一丝印。
回王府的路,他绕了三道宫墙暗巷,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间隙里。
食盒未启,人已入影壁。
守夜的耳目只觉一阵风掠过,连袍角都没看清。
值房烛火未熄。
应竹君仍坐在紫檀案后,案上墨池新研,乌沉如夜,砚池边搁着一支素毫,笔尖悬垂,一滴浓墨将坠未坠,在灯下泛着幽光。
她左手搭在膝上,袖口微敞,露出一段苍白手腕,腕骨伶仃,青色血管在薄皮下微微搏动——像一条将醒未醒的蛇。
白砚跪地,呈上食盒。
她未掀盖,只抬眸:“三百六十一个?”
声音很轻,却像尺子量过,分毫不差。
白砚伏首:“是。”
她颔首,指尖轻叩案沿三下。
笃、笃、笃。
节奏与承灯坛水珠坠地同频。
“小蝉呢?”
“在偏厢,已按吩咐备好松烟墨与素笺。”
应竹君终于伸手,掀开食盒盖。
目光扫过靴内湿痕,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那灰白并非草灰,是缚魂草混着陈年桂花蜜的结晶体,遇水则化,唯余一道“蚀魂引”的微痕。
而徐德全靴筒内侧,竟还粘着半片焦脆的纸角,边缘蜷曲,隐约可见朱砂勾勒的符头残迹。
她指尖一挑,将纸角收入袖中,动作轻得如同拈起一缕尘。
“去唤小蝉。”
小蝉进来时,手指还在抖,指甲缝里嵌着墨渣,像刚从墨池里捞出来的枯枝。
她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泥渍,呼吸浅而急。
应竹君推过砚台,声音温淡:“默《天工录·禁卷》第三页,‘招魂香’条。”
小蝉提笔。狼毫悬于素笺之上,墨珠悬垂,迟迟不下。
应竹君不催。
只将左手覆于案面,掌心朝上,五指缓缓收拢——仿佛攥住什么无形之物。
小蝉指尖一颤,墨珠终于坠下,洇开一团浓黑。
笔走,字歪,力透纸背。
“西域龙涎胶二钱……青蚨血三滴……沈氏骨灰三分……”
写至此处,笔尖骤然一顿。
小蝉眼睫狂颤,喉间发出一声极短的抽气,像被无形之手扼住。
她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不对……”声音嘶哑,“该是‘沈氏裙带灰’。”
她瞳孔涣散,瞳仁深处,似有极细的金线一闪而过。
应竹君静静看着她,目光如针,刺入她眼底最幽微的震颤里。
不是惊疑,不是试探——是确认。
地底意识已破茧,正借她为喉舌,吐露被岁月封存的真相。
小蝉忽然打了个寒噤,牙齿咯咯相撞:“我没读过这页……我……我连《天工录》的册子都没碰过……”
应竹君终于动了。
她取过一只青瓷盏,注入半盏温水,再以银匙舀入一小撮墨粉——非松烟,非油烟,是玲珑心窍【药王殿】新焙的“显纹墨”,遇血则显旧忆,遇魂则映真言。
墨粉入水,未溶,却浮起细密金鳞,缓缓旋转,如星轨初成。
“喝。”
小蝉仰头饮尽。
盏底墨痕未干,她已软倒于地,呼吸渐沉,眉心却浮起一道极淡的赤痕,形如半枚残缺的蝴蝶。
应竹君俯身,指尖拂过她额角,触到一片冰凉湿意——不是汗,是地气反涌的阴津。
她直起身,取过一张空白折子,朱砂笔饱蘸浓墨,落笔如刀:
《查西域商路通逆案》
墨迹未干,案头玲珑玉佩忽地一震!
晶石内部,一道纤细残影倏然浮现——素衣广袖,发髻低挽,眉目与应竹君七分相似,唇色却淡得近乎透明。
她嘴唇开合,无声,却字字如凿,刻进应竹君神魂深处:
“别去。”
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星惨白灯花。
应竹君垂眸,吹熄灯芯。
火光灭尽的刹那,她将折子按入怀中,布帛紧贴心口,压住底下那颗跳得越来越沉、越来越稳的心。
窗外,东方微明。
她抬手,轻轻抚平折子一角微翘的纸边,低声说:
“我非去寻死,是去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