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玉碎珠沉(中) (第2/2页)
「绝艳,你说我们为什么要爬山?」战事的话题结束,冷面夫人冷不防又问了一句。
「因为要站得更高。」唐绝艳顺着太婆的目光望向远方山峰,「到了高处,才能睥睨。」
冷面夫人点点头,唐绝艳反问:「太婆不也是想把那些瞧不起你的人踩在脚下吗?」
「不是。」冷面夫人语气轻蔑,「没那闲工夫理会他们。」
唐绝艳疑惑:「那太婆为什么爬山?」
「山就在那里,为什么不去爬?」
唐绝艳一愣。
「我不关心唐门,也不关心那些人是抬头看我还是低头笑我,那跟我没关系。」冷面夫人笔直望向远方,目光坚定,一眼也没瞥过下方风景。作为九大家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她对脚下的一切漠不关心,她的一生只有仰望,只为找寻下一座山头。
「山就在那里,为什么不去爬呢?」
※
沈玉倾一夜未寐,抱着头在君子阁坐了一宿。天色刚亮,他就派人招来所有大将,钧天殿挤满了各堂堂主。
谢孤白下狱的事一早便传开了,大伙儿瞧着掌门神色不对,在沈玉倾宣布要出城决战时,所有人都已了然于心。
「掌门,咱们还有粮。」礼堂的倪砚劝道,「唐门犯蠢强攻,咱们坚守城池消耗他们,越晚决战越有胜算。」
常不平也劝道:「以守待变正是掌门定下的策略。」
沈玉倾只是听着,心中怒火压抑不住——他们这般力劝是因为听到消息了?
「李堂主也反对吗?」沈玉倾目光扫向李湘波,后者略一迟疑,点了点头。沈玉倾问:「李堂主不是向来主张力战吗?」
李湘波道:「彼时敌军方至,根基未稳,现在敌军营寨稳固,咱们舍了城池强攻,有什么好处?」
「你们听到消息了?」沈玉倾沉着脸问道,看几人脸色变化就确定自己所想不错,「你们在等魏袭侯的援军?」
「谣言不可信。」倪砚道,「魏堂主来不来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不是时机。」
「你是觉得,魏袭侯不来,我们就赢不了?」
「属下绝非此意!」
「那是什么意思?!」沈玉倾怒吼一声,唬得众人脸色大变,「说清楚,青城是不是一定会输?李湘波!」
李湘波皱紧眉头:「当然不是,只是拖下去更有胜算。」
「什么胜算?」
李湘波瞥了眼沈连云,见后者不开口,只得道:「至少是做好了准备,不是莽撞反击。须等唐门攻城,把他们冲车拆了,三弓床弩也毁了,等踏橛箭满布城墙又无功而返士气衰竭时,再让猛将率领精兵开城门杀出去,等他们人马大乱,我们再攻取营寨,最好还能烧掉他们的粮草。」
其他人纷纷附和,倪砚道:「掌门,牺牲不能白费。」
「什么牺牲?!」沈玉倾猛地扭头,用满是血丝的眼睛瞪着倪砚,心想你有什么资格说牺牲,华山入侵时,你就想着要将小小嫁到点苍求和!
难道自己那时就该答应吗?劝小小嫁去点苍,就没如今这些事了吗?
「弟子们,还有百姓的牺牲。」面对沈玉倾的逼视,倪砚犹豫片刻,终是开口,「任何人的牺牲都不该白费。」
「正常就该这么打。」李湘波接着道,「乱打输了,就不能跟人说我们本来会赢。」
沈玉倾望向沈连云,怒道:「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沈连云抱拳单膝下跪:「掌门息怒,属下什么也没说。」
用不着沈连云说什么,谢孤白被下狱就等于宣告流言是真的,李湘波他们肯定也会这样猜测。最让沈玉倾难受的是无论多痛丶多难过丶多愤怒,总有那么一丝理智提醒他不该这样做,他很清楚这理智会越来越清晰,渐渐压过情绪,然后他会恢复为原来的自己,作出正常的应对。
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恶心。
「莽撞行事只会输了本该赢的战争,咱们得照兵法打,弃城出战太过鲁莽。」
如果自己在这里输了,谁去救小小?小小若没了利用价值,彭家又会怎样虐待她?理智逐渐占据上风,沈玉倾深知只有赢下这场战争,彭家才不会伤害小小。
这些都对,这些都对,但太让人厌恶了。
「滚!」沈玉倾说道,声音微弱。常不平没听清,问道:「您说什么?」
「都给我滚出去!」沈玉倾怒吼。
钧天殿空了,沈玉倾抱着头,脑海中一片混乱。
出了钧天殿,沈连云被李湘波叫住。「刚才为什么不说话?」李湘波语带不满。
「我掌刑堂,不是战堂。」沈连云道,「你说得很好,掌门听进去了。」
「你倒是很懂怎么做官。」李湘波冷笑。
沈连云没理会他,望见阶梯下的苏银筝,上前问道:「苏姑娘为何在这里,是想见掌门吗?」
「我隔着老远就望见钧天殿乌云罩顶。」苏银筝摇头,「至少十天不能见沈公子。」
或许还短了。
沈连云忽地想到一事,问道:「苏姑娘听到什么消息了吗?」
苏银筝脸色一变,先是摇头,过了会儿缓缓点头,又忙道:「没事,我先走啦。」说罢一溜烟往长生殿方向跑去。
沈连云皱紧眉头,纸终究包不住火。
几日后,沈玉倾被许姨婆叫去,在场还有沈清歌丶沈勤志丶廖氏等一乾亲戚。
「听说小小去搬救兵了?」许姨婆甚是欣喜,连同儿媳廖氏等人都不见半点难过模样。
「我就知道这孩子只是闹脾气,终究还是懂事的,只是为什么找了彭家,这样不会弄臭青城名声吗?」
廖氏插话道:「怎么不去崆峒求援,朱二爷不好吗?」
沈玉倾道:「小小自有主张,流言不可信。」
唐门围城已久,这群长辈原本忧心忡忡,听说沈未辰与彭家联姻后都松了口气,又开始议论纷纷,说来说去不外乎夸沈未辰懂事,又怪她思虑欠周到,见识短,不该嫁入彭家坏了青城名声,只有沈清歌铁青着一张脸不说话。
沈玉倾从未如此厌恶这群躲在大院深处只管享福的亲戚,保住青城就为了这群人?青城的中道跟诗书传家只是让她们学会不把女儿当人看?
愤怒还未淹没理智,沈玉倾念头一闪,问道:「雅夫人呢?」
廖氏道:「她这几年潜心念佛,很少来跟咱们说话了。」
忽地,外头锣声大作,一名侍女闯了进来,急道:「不好啦,雅夫人出事啦!」沈玉倾脸色一变,忙往凌霄阁奔去,闯入房内,却只见屋梁上悬着根被割断的蓝布条。
苏银筝丶几名侍女与周大夫围在床边,沈玉倾忙抢上前,问道:「周大夫,如何?」雅夫人听到他的声音,猛地从床上跳起,揪住他衣领就是一顿猛打:「你造的什么孽!你怎么舍得!小小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舍得?!」沈玉倾见雅夫人安好,松了口气,也不挣脱,任雅夫人垂打。
雅夫人哭得声嘶力竭,尖声大叫:「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沈玉倾,你不得好死!」
出乎意料的,苏银筝竟也猛地跳起,抓住沈玉倾衣领尖声骂道:「你这伤天害理的坏人!我瞧见啦,你的报应马上就来!咱睁着眼瞧你遭报应!」说着将沈玉倾推出门外,低声道,「拦着别让其他人进来。」随后一把将他推下台阶,喊道,「我跟夫人等着看你遭报应!」
沈玉倾站稳,扭头见许姨婆等人赶来,怕她们又惹雅夫人动气,忍着不耐上前道:「雅夫人没事,正在休养,大伙儿回去吧。」许姨婆还要进去,沈玉倾招来守卫护住凌霄阁,引得许姨婆大怒,沈清歌好说歹说才将人劝走。
入夜后,沈玉倾再度来到凌霄阁,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苏银筝趴在窗台上看星星,望见沈玉倾,扭头朝屋内看了看,一溜烟跑了出来,低声道:「沈公子。」
「听说是你救了雅夫人?」
苏银筝点点头,望向凌霄阁:「沈公子最近还是别来了,咱们暂时别见面,雅夫人由我照看着就好。」说罢一溜烟跑回房里,掩上房门,连窗户都关上了。
「苏姑娘机灵得很。」沈连云坐在谢孤白面前,「听到消息后,她就寸步不离跟着雅夫人,雅夫人上吊前支走她,她假装离开,回头就救下了雅夫人,现在雅夫人只跟她一个人说话。」
「她怎么安慰雅夫人的?」
「骂掌门,比雅夫人还骂得难听。」沈连云道,「她劝雅夫人好好活着,等着看掌门的报应,掌门闹脾气这几天她全躲过了。」
「唐门还没动静?」
「没。他们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这几天都很安静。」
「这很危险。」谢孤白道,「唐门在养精蓄锐,下一次攻城会很凶猛。」
「李湘波也这样说。」沈连云起身道,「掌门这两天没再提出城决战的事了,他就是这样,最后还是会做该做的事。打完这场仗,说不定他就会放你出来,让你继续当工堂堂主。」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谢孤白摇头,「他不会杀我,但也不会再用我。」
「那是以前的掌门,不是以后的掌门。」沈连云望向牢门,确定没人偷听才接着说道,「我觉得掌门变了。绣花枕头拆掉棉花,只剩下针了。」
然后人们会发现,里头藏着其实是一把剑,谢孤白想。
「你很聪明,我说不出你猜不到的事,好好保重。」沈连云关上铁门,地牢又恢复宁静。
正如沈连云形容的失去了棉花的枕头,失去沈未辰后的沈玉倾会少掉一些东西,而这正是自己想要的,谢孤白静静想着。
白璧无瑕,蒙污必垢。
玉必有缺,方能成王。
※
旌旗遮日,四架刚修复的三弓床弩缓缓推到阵前,冷面夫人在马上看着,昏花的老眼看不清城墙上的人影,只能看见旗帜飘扬。
这城墙不算高。
一座又一座的山,不知爬过几座了,眼前的山便是这道城墙。
在群芳楼时,她从没想过今天会站在这里。离开群芳楼是她的第一座山,下一座是当上唐门媳妇,再下一座是取得地位。她从没想过停下,能离开群芳楼时,她就想着嫁入唐门,嫁入唐门后就想当上堂主取得实权,当上堂主后就要当掌事,当上掌事后又想让唐门成为昆仑共议盟主,只差一点就成功了,而现在,她要成为川蜀之主。
在群芳楼,她靠张开双腿爬山,进入唐门,她靠唐绝爬山,靠铁腕跟算计爬山,用狠绝不留情爬山,用身份,用才能,用冷酷,用欺骗,用征战爬上一座又一座山。
八卫护在她身边。
「你们不用保护我。」冷面夫人道,「攻下青城,你们就可以走了。」
八卫神色不变,只是听着。
——我已经爬到我能到的最高的山顶了。
「传令唐瑞,」冷面夫人下令,「攻城!」
号角声响,万余人的队伍向着青城城墙挺进。
山就在那儿,为什么不去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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