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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汉江残响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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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秉煜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拘礼。他走到主位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

几分钟后,前大检察厅的金在明推门进来,脸上那道旧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狰狞。他反手锁好门,对众人点了点头,默默坐到一边。接着是经济学家张基宪,抱着一摞厚厚的资料,神色凝重。最后是前法务部的宋敏淑,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套装,表情是惯常的严肃,但眼下的乌青透露着她的疲惫。

七个人。这就是李秉煜在一天之内,能够确认、联系上、并且愿意冒险前来的全部“自己人”。他们平均年龄超过五十五岁,都已离开权力核心,或在边缘徘徊。他们代表着这个国家曾经引以为傲的专业官僚体系、司法调查、新闻监督和学术研究的某个侧面,如今却像被时代潮水抛弃在岸边的、沉默的礁石。

“都到齐了。”李秉煜开口,声音在隔音极好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沉闷。他没有废话,从随身的旧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复印纸的复印件——原件已销毁,这是他用最原始的手抄方式,在凌晨时分重新誊写的,确保没有留下任何数字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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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纸推到桌子中央。“先看看这个。朴成焕教授昨天送来的。关于国史教科书修订的内部吹风。”

众人传阅。房间里的空气,随着纸张的传递,一点点凝固、冻结。

崔仁浩看完,将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金在明脸上的伤疤抽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们……怎么敢?”

朴志勋停下了擦拭眼镜的动作,镜片后的眼睛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弱化?简化?他们当历史是什么?可以随意PS的照片吗?!”

张基宪教授则盯着“东方传统智慧与现代心灵调适”那行字,脸色铁青:“果然……果然是那里。‘梵行’的智库,三个月前就开始在学术期刊上造势,鼓吹什么‘业力经济学’、‘心灵经济指数’,我当时还以为只是学术噱头……没想到,他们的目标在这里!他们要进教科书,要毒害下一代!”

宋敏淑的声音最冷静,也最冰冷:“这不只是篡改历史。这是通过修改历史叙述,为当前和未来推行那套‘业力’价值观扫清障碍、建立‘历史依据’。这是釜底抽薪。”

“釜底抽薪……”李秉煜重复着这个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抽掉的,是我们这个国家,之所以还能被称之为一个‘国’,而不是一群被资本和神秘主义驱动的行尸走肉的……最后一点精神根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却字字敲在每个人心上:“他们不仅要控制经济,控制司法,控制媒体,控制人心。现在,他们开始控制历史,控制我们如何向后代讲述‘我们是谁’。当他们成功地把‘汉江奇迹’漂白成一个没有痛苦、只有团结和成就的童话,再把金融风暴美化成一次‘成功的国际公关’,然后塞进去印度神棍的‘心灵鸡汤’……那么,下一代韩国人,将如何理解他们父辈经历的真实苦难?将如何看待社会不公?他们将失去历史的坐标,失去批判的武器,失去凝聚的纽带。他们会变成……完美的、温顺的、只关心个人‘业力分数’的……**

奴隶。”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胸口。

长久的沉默。只有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垂死者的喘息。

“我们能做什么?”朴志勋终于打破沉默,声音干涩,“我们都老了,没权了。他们……能量太大。姜泰谦,还有他背后的印度人,还有那些已经投靠过去的……”

“所以我们坐在这里等死?等着我们的孩子将来在教科书上,读到我们经历过的血泪被美化,读到我们的挣扎被简化,然后对着来自印度的‘心灵导师’顶礼膜拜?”崔仁浩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那是属于老记者的、被压抑太久的怒火。

“当然不。”李秉煜缓缓摇头,“但我们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想着正面冲击,写万言书,搞联署。那套行不通了。现在的系统,已经被渗透了。我们任何公开的、有组织的反对,都会在第一时间被贴上‘老顽固’、‘既得利益者’、‘阻碍国家与时俱进’的标签,然后被‘业力’的网络淹没、污名化,最后像垃圾一样被清理掉。”

“那怎么办?”金在明沉声问。

“用他们的规则,打我们的战争。”李秉煜的眼神变得锐利,像一把藏在鞘里多年的旧剑,终于露出了一丝寒光,“他们用阴影,用流言,用‘业力’。我们就用更深的阴影,用更专业的调查,用他们无法辩驳的……事实的残片。”

他指向那张纸:“教科书修订,只是冰山一角。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是什么?是‘梵行’和姜泰谦的势力,已经膨胀到可以影响国家教育方针的程度。他们凭什么?钱?人脉?还是……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崔仁浩若有所思。

“从根子上挖。”李秉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仁浩,你是老调查记者。我不要你现在去写揭露‘梵行’的文章,那会死得很快。我要你,利用你所有的老关系,所有的暗线,去查一件事——最近半年到一年,所有与‘梵行’、姜泰谦或其关联企业有过接触、之后遭遇‘意外’、‘丑闻’、‘精神问题’或‘态度转变’的记者、学者、公职人员、商人,列一个名单。不追求完整,但要尽可能找到这些人‘出事’前后的细节矛盾点。”

崔仁浩眼神一凛,缓缓点头:“我明白了。从‘果’推‘因’,从受害者身上找加害者的手法和破绽。”

“对。”李秉煜看向金在明,“在明,你是检察官出身。司法系统内部的龌龊,你比我清楚。我不要你翻旧案,那会打草惊蛇。我要你留意,最近有没有一些本来在正常推进、却突然被‘特殊情况’、‘证据不足’、‘上级指示’等理由中断或扭曲方向的调查,特别是涉及经济犯罪、人口失踪、或与‘梵行’有间接关联的案子。记下案号,经办人,中断的理由。特别是,注意经办人后来的去向和状态。”

金在明脸上伤疤扭动,露出一丝狞笑:“放心。有些老兄弟,虽然明面上不敢动,心里那杆秤还没锈透。我知道该问谁,怎么问。”

“志勋,”李秉煜转向朴志勋,“你的老本行。‘梵行’号称是非营利基金会,姜泰谦的贸易公司和他控制的那些企业,账面不可能完全干净,尤其是涉及跨国资金流动。我不要你查大账,那会被反制。我要你从外围入手,查那些与‘梵行’或姜泰谦企业有业务往来、但规模不大、近期又出现异常经营状况(比如突然获得救命贷款,或突然倒闭被收购)的中小公司。看它们的资金流水,税务申报,股权变更记录。特别注意,有没有通过复杂的海外壳公司或慈善捐款进行的资金转移。”

朴志勋推了推眼镜,目光重新变得专注:“明白。大账他们肯定处理干净了,但这种边缘的、他们可能忽视的毛细血管,反而容易留下痕迹。尤其是如果涉及……黑钱洗白的话。”

“基宪,”李秉煜看向张基宪教授,“你是学者。我要你做两件事。第一,以纯粹的学术角度,系统性地收集、整理、分析‘业力’经济学、‘梵行’那套心灵理论的所有公开论述、数据、案例。找出其中的逻辑漏洞、数据矛盾、与已知心理学、经济学的根本冲突。不批判,只分析。做成一份扎实的、看似中立的‘研究报告’。第二,利用你的国际学术人脉,discreetly调查那位拉詹上校在印度的真实背景、学术成色(如果有的话)、以及其关联组织的国际声誉。注意,不要直接触碰,可以通过研究印度宗教、哲学、社会问题的名义进行。”

张基宪郑重点头:“学术武器,有时候比法律武器更持久。我会准备好这份‘弹药’。”

最后,李秉煜看向宋敏淑:“敏淑,你在法务系统多年,熟悉各种规章制度和法律程序的灰色地带。我要你研究,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未来真的拿到了某些确凿的、关于‘梵行’或姜泰谦涉及严重犯罪的证据,通过什么样的渠道、以什么样的方式递送出去,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免被中途拦截或篡改?国内哪些机构或个人,在理论上还保持着最后的独立性?如果国内完全不行,有没有国际法框架下的举报或申诉通道?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宋敏淑微微蹙眉,思考片刻:“国内……很难。但并非完全没有理论上可能的路径,只是风险极高,成功率渺茫。国际层面,如果有涉及跨国犯罪、****或严重腐败的证据,并且满足特定条件,倒是有一些非常规的、极度危险的通道。我需要时间详细梳理。”

“好。”李秉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这就是我们的分工。不求速胜,不求轰动。只求像考古学家一样,一点一点,从这片被‘业力’污泥覆盖的土地上,挖掘出被掩埋的真相碎片。我们可能永远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画,但哪怕只是几块带血的陶片,只要是真的,就足以证明这里曾有过屠杀,而非他们宣称的‘和谐净土’。”

“我们这些人,”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决绝,“是旧时代的残响,是即将被遗忘的注脚。我们的方法老套,力量微薄,对手强大到令人绝望。”

“但正因为我们是‘残响’,”他挺直了不再年轻的脊背,眼神如同淬火的燧石,在昏暗中迸出最后一点火星,“正因为我们来自那个还相信‘国家’、‘正义’、‘历史’和‘人的尊严’这些‘过时’概念的时代——”

“我们才有责任,在彻底的寂静降临之前,”

“用这残存的一点声音,去撞击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黑暗的巨钟。”

“哪怕撞得粉身碎骨,”

“也要让这天地间,留下一点……”

“属于‘人’的,不屈的鸣响。”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但空气不再凝固,仿佛有某种沉重而炽热的东西,在沉默中流动、汇聚。

崔仁浩重新戴上了眼镜。

金在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又缓缓攥紧。

朴志勋停止了擦拭眼镜,将它稳稳戴好。

张基宪抱紧了怀中的资料。

宋敏淑坐姿笔直,眼神锐利如刀。

没有誓言,没有豪言壮语。

只有七个被时代抛弃的老人,在这间布满灰尘的故纸堆会议室里,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接下了为自己、为历史、也为这个正在沉没的国度……

敲响丧钟的使命。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头顶数十米的地面之上,在“梵行”中心那间洒满“圣洁”光晕的静观斋里。

莫汉·夏尔马正缓缓拨动着一串骨质的念珠,对着“苏米”的画像,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上师,旧世界的幽灵,开始不安地骚动了……他们试图用枯朽的手指,去抓握早已消散的余音。”

“不必担心。当新的太阳升起,所有昨夜的露水与叹息,都会……”

“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首尔的天空,依旧被霓虹和雾霾染成一片混沌的、缺乏生机的暗红色。

一场无声的、跨越时代与生死的战争,已然在历史的尘埃与未来的迷雾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一方,是试图抹去一切、重建秩序的“新神”与祂的牧羊犬。

另一方,是拒绝被抹去、试图留下刻痕的,最后的……

汉江残响。

胜负未卜。

但碰撞,已无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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