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此位传杨廷和! (第2/2页)
「陛下!」毛澄从跪伏的人群中直起身子,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臣本已请辞,无官无职,本不该再言。然臣身为礼部尚书一日,便有一日的职责。陛下今日之言,臣不敢苟同!」
御座之下,朱厚熜看到毛澄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生的勇都用在这一刻。
「杨阁老忠心为国,日月可鉴。陛下以『逼宫』相诬,以『谁想做皇位』相逼,这是要堵住天下人的嘴,还是要堵住天下人的心?臣请陛下收回此言!」
好样的!
毛澄!你很勇啊!
杨廷和心中猛地一震,又惊又赞。
此老风骨,果然不减当年。
这般关头敢挺身而出,满朝文武也就他毛宪清有这份胆气!
可转念一瞬,杨廷和整颗心又猛地一沉。
这小皇帝正愁找不到人立威,毛澄这一站,会不会把满殿的火气尽数引到自己身上?
朱厚熜看着毛澄,忽然笑了。
好一个忠臣,好一个硬骨头……
可,朕今天他娘要敲的,就是硬骨头!
眼见皇帝阴森森地轻笑起来,毛澄顿感汗流浃背。
奈何,话已出口,他再无退路了!
「毛澄,你方才说,你已请辞。朕没有准。既然你没有辞,那你就还是礼部尚书。」
朱厚熜顿了顿,目光忽然变得锋利起来:「朕现在给你一道旨意。你替朕拟一份诏书。」
闻得此言之后,毛澄不由得一怔,下意识地失声道:「……什么诏书?!」
朱厚熜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传位杨廷和之诏书是也!」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住了,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传位?皇帝传位……给杨廷和杨阁老?!」毛澄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是礼部尚书,他知道这种诏书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开玩笑,这是诛心之论。
小皇帝这个时候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让礼部尚书拟诏,是在告诉文武百官,尤其是文官集团——逼宫的代价是什么!
朱厚熜的声音还在继续,不急不缓。
「杨阁老四朝元老,德高望重,朝野归心。朕自愧弗如,倒愿效尧舜禅让之故事,将这皇位,让与杨阁老。」
「毛部堂啊,你是礼部尚书,最知礼法。当初迎立朕这藩王入京,便是你一手操持的大功。」
「既如此,你最懂该如何为君丶为臣丶为大礼。拟这道传位诏书,于你而言,不过是依礼行事,举手之劳罢了。」
话音落下,朱厚熜靠在龙椅上。
当年是你迎我来,现在我让你送我走。
毛澄面如死灰,重重叩首于地,声音嘶哑发颤地开口道:
「……陛下慎言!臣当年奉太后懿旨丶遵祖宗法度迎陛下入京,只为大明宗社,从无半分私念!」
「禅让之事何等重大,非臣下敢置喙,更非臣所能拟诏!臣一身微命不足惜,然乱臣贼子之名,臣万死不敢受,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厚熜看着伏在地上的毛澄,说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锋利。「毛尚书,你是礼部尚书,执掌天下礼仪;朕要行禅让,乃是上古圣王之举,光明正大,并非篡位……你说,这不合礼法吗?」
毛澄牙关死死咬紧,一声不敢吭,朱厚熜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还记得吗?当初是你亲赴安陆,迎朕入京继统。
你说朕合礼法,朕便合礼法。
如今朕要禅位给德高望重的杨阁老,你又说不合礼法——
合与不合,究竟是礼法说了算,还是你毛澄说了算?」
毛澄浑身猛地一颤,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厚熜目光缓缓一转,落在另一列跪伏的身影上,「梁大学士。」
一声轻唤,让梁储身子也是一震。
「当初迎驾,你也随毛尚书一同前往安陆。朕入京继统,也是你亲见亲闻。」
「臣……臣随毛尚书一同迎驾,是遵祖制,奉太后懿旨。」梁储头也不抬地回应,道。
逼得梁储无法再旁观后,朱厚熜轻笑一声,「都遵祖制是吧?那朕今日要禅位,遵的是上古圣王之礼,你们却说非礼法。」说着,他又把目光拉回毛澄,语气锋利道:「朕再问你。毛尚书,你既不肯拟诏——是觉得这禅让非礼法?还是觉得……杨廷和不配,只有你毛澄,才配坐这个位置啊?」
轰!
毛澄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被雷劈了一样。
新君这是把逼宫的责任都归咎于他一个人身上了吗?!
「怎么?毛部堂不写?杨阁老不敢接?还是说,你们方才跪了一地,口口声声『毛部堂说得对』,口口声声『请陛下遵守祖制』,不是觉得朕不配坐这个皇位,是想换个人来坐?」朱厚熜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群臣,冷笑道。
毛澄跪在地上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额头上青筋暴起。
写了,就是千古罪人。可他也不能不写。皇帝已经说了,他是礼部尚书,拟诏是他的职责。不写,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
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陛下……臣等万死不敢……」
很快的,朱厚熜就听见了杨廷和辩解的声音。
「还有什么不敢的?杨阁老,你率领百官跪在这里,以辞职相逼,以『天下归心』相胁,不是为了逼朕退位,是为了什么?」朱厚熜冷冷一笑,淡淡地说道。
「臣是为了礼法——为了祖宗成法,为了大明宗社!」杨廷和猛地抬头,声嘶力竭,叫道。
「呵,都现在还在说什么礼法?」朱厚熜一声冷笑,声震大殿,。「朕方才已然说过,既是杨阁老年纪大了记不清,朕便再与你说一遍——太宗文皇帝以藩王入承大统,照样追尊生父,彼时礼法何在?太祖高皇帝开国定鼎,便追尊四代先祖为帝,彼时礼法又何在?」
你跟朕谈礼法?
朕,就是礼法!
杨廷和浑身一颤,瞬间哑口无言。
他忽然惊觉,自己引以为傲的道理,在这少年天子面前不堪一击。
不是道理不真,而是他坐在那把龙椅上。
那把椅子,便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
……
朱厚熜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群臣:「朕今日把话说清楚了——追尊朕生父兴献王丶加封祖母邵太妃丶迎朕母妃入京,这三件事,朕势在必行,无人可阻!朕身为儿子,奉亲尽孝,天经地义,便是与全天下争,朕也绝不会退让半步!
谁拦,朕就办谁。
你们想辞职,朕准。
你们想跪,朕让你们跪。
你们想逼宫,朕奉陪到底。
简单明了,看谁敢硬刚过来?!
「……」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一片。
长久压抑的愤懑在毛澄胸中轰然炸开,直冲头顶。
他眼前发黑,心神失守,竟忘了身在金銮殿,忘了君君臣臣,一声怒喝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你这昏君!!」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