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无麻药缝合(第24天) (第2/2页)
她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冰冷的铁床,艰难地坐起来,然后一点点挪下床。双脚落地时一阵虚浮,差点摔倒。左手被包扎得像颗粽子,一动就钻心地疼。
她一步一步,挪出医务室,挪过漫长的、灯光惨白的走廊,挪回D区十七号囚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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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囚室铁门时,何秀莲正在缝补一件囚服,小雪花则蜷在角落,听到声音立刻抬起头。当看到苏凌云惨白的脸、满身的冷汗和血迹,以及那只被厚厚包裹、形状不自然的左手时,小雪花“哇”一声哭了出来,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想去碰又不敢,只是抓着苏凌云的裤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手手……呜呜……坏蛋……打坏蛋……”
何秀莲放下手里的针线,快步走过来。她什么也没问,只是仔细看了看苏凌云的脸色和包扎情况,眉头微微蹙起。她转身回到自己铺位,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件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损但还算干净的旧内衣——那是她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之一。
她没有任何犹豫,用牙齿配合右手,开始撕扯那件内衣。布料很旧,但依然结实,她撕得很用力,额角都冒出了细汗。终于,她撕下几条相对平整的布条。
然后,她走到苏凌云面前,示意她坐下。她小心地解开医务室包扎的纱布边缘,看了看里面渗血的伤口和粗糙的缝线,眉头蹙得更紧。她用自己撕下的干净布条,重新为苏凌云包扎。她的动作比林白轻柔得多,布条缠绕的松紧适中,既固定了伤处,又没有施加过多压力。
整个过程,她依旧沉默,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却流露出一种深沉的、感同身受的痛楚和无奈。
小雪花哭了一会儿,也学着何秀莲的样子,凑到苏凌云包扎好的手边,鼓起小脸,小心翼翼地、对着纱布包裹的地方轻轻吹气:“呼……呼……不痛……痛痛飞走……”
孩子气的举动,却像一股微弱的暖流,注入苏凌云冰冷疼痛的身体和内心。
李红靠在她的上铺,冷眼看着这一切,鼻子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但苏凌云注意到,她的身体有些僵硬。
夜晚,才是真正的煎熬开始。
手术过后的疼痛全面爆发,加上可能的感染和应激反应,苏凌云开始发高烧。伤口处一跳一跳地灼痛,像有火在烧。全身忽冷忽热,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意识在昏沉和短暂的清醒间摇摆。
她做了很多混乱、恐怖的梦。
梦见结婚纪念日那晚,陈景浩温柔地给她戴上蓝宝石项链,下一秒项链变成绞索,勒得她喘不过气。
梦见法庭上,法官的木槌落下,父母哭喊着倒下。
梦见黑黢黢的矿道,沈冰把地图塞给她,然后被落石吞没。
梦见王娜在禁闭室里,用头疯狂撞墙,血肉模糊,嘴里喊着“保险单!保险单!”
最后,她梦见陈景浩站在明亮的法庭证人席上,西装革履,表情沉痛。他正在陈述她是如何“因爱生恨,杀害好友”。阳光透过高窗照在他身上,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袖口上,一枚蓝宝石袖扣闪闪发光,折射出冰冷奢华的光泽。
那光泽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渐渐变成了血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燃烧的火。
陈景浩的脸在血光中扭曲,露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狰狞而得意的笑容。
“你逃不掉的……”他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
苏凌云在梦魇中挣扎,浑身滚烫,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不知过了多久,在又一次被剧痛和噩梦惊醒的间隙,她感觉到有人靠近。
是李红。
这个一直对她冷嘲热讽、幸灾乐祸的女人,竟然从上铺下来了。她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用锡纸仔细包裹的东西。
她蹲在苏凌云的铺位边,在黑暗中沉默了几秒,然后,动作有些粗鲁但迅速地将那锡纸包里的东西——半片白色的药片——直接塞进了苏凌云因为发热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咽下去。”李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贯的不耐烦,但似乎又有点别的什么。
药片很小,带着苦味。苏凌云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艰难地将药片送了下去。
“退烧的。用半包烟跟人换的,便宜你了。”李红说完,站起身,似乎就要回去。
“为什么?”苏凌云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
李红的动作顿住了。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才重新蹲下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我见过你老公。”
苏凌云的心脏猛地一跳,高烧带来的昏沉瞬间被驱散了几分。
“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李红的声音在寂静的囚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被罚扫禁闭区走廊。从一扇没关严的门缝里,看见孟姐在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背对着门,但我看见他侧脸,还有他递给孟姐的一条烟——中华,硬壳的。孟姐当时捏了捏那条烟,笑了。后来我听说,那烟盒里,装的不是烟,是钱。不少钱。”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男人……就是你老公,陈景浩。我在报纸和电视上见过他,不会认错。”
陈景浩,去年,来监狱,找孟姐,送钱。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撞击在一起,拼凑出一个令人遍体生寒的真相!
为什么孟姐从她进来就格外“关注”她?
为什么黄丽、阿琴的针对如此精准而恶毒?
为什么陷阱一个接一个?
为什么她会被选为“替罪羊”去顶偷货的罪名,遭受断指私刑?
因为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里应外合的“特别关照”!
陈景浩不仅在外面编织罪名将她送进来,还在里面买通了孟姐这个狱霸,要确保她在监狱里受尽折磨,最好“意外”死掉,或者彻底疯掉、废掉!这样,他的秘密就永远安全了,那笔天价保险金也能顺利到手!
孟姐收钱办事。那些“测试”、“任务”、“惩罚”,恐怕都是陈景浩授意或者默许的!断指,恐怕也只是个开始!
彻骨的寒意,比高烧更甚,瞬间淹没了苏凌云。她躺在黑暗中,左手断指处依旧剧痛,身体滚烫,但心里却像坠入了万载冰窟。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没有逃出那个男人的掌心。法庭之内,高墙之外,他编织的网,无处不在。
李红说完,似乎松了口气,又好像有些懊恼自己多嘴。她站起身,嘟囔了一句“烧死活该”,爬回了自己的上铺。
但那半片退烧药,和她透露的信息,却像黑暗中的一颗火星,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后半夜,在药效和李红那番话带来的冰冷刺激下,苏凌云的烧慢慢退了一些,意识也清醒了不少。伤口依旧疼痛,但已能忍受。
窗外的天色,渐渐透出一点点灰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苏凌云躺在逐渐亮起的晨光中,看着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左手。纱布下,是碎裂的骨头,粗糙的缝线,和永久的残缺。
断指之痛,刻骨铭心。
但比肉体疼痛更深刻的,是背叛的冰冷,是阴谋的骇人,是绝境中必须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
一个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弧度。
不是哭,不是怨,而是一种彻底认清现实、舍弃所有幻想、准备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笑。
小雪花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大眼睛,怯怯地看着她,小声问:“姐姐……还疼吗?”
苏凌云转过头,看向小雪花那双清澈又茫然的眼眸。这个孩子,因为反抗侵犯而被扔进这里,被利用,被欺辱,单纯得像张白纸,却也脆弱得随时可能被撕碎。
以前,苏凌云只想保护她,给她一点温暖。
但现在,她明白了。在这座吃人的黑岩里,单纯的善良和脆弱,只会成为被吞噬的理由。
她抬起右手,轻轻摸了摸小雪花的头发,声音因为高烧初退和彻夜未眠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雪花,从今天起,姐姐教你点别的。”
“嗯?”小雪花茫然地眨眨眼。
苏凌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有力地说:
“教你……怎么打架。”
不是欺负人。是保护自己。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丛林里,长出獠牙和利爪,活下去。
小雪花似懂非懂,但看到苏凌云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冰冷而坚硬的光芒,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用力地点了点头。
晨光透过铁窗,落在苏凌云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落在她包裹着纱布的残手上,也落在小雪花懵懂却信任的眼眸里。
断指之殇,是结束,也是开始。
一场从内到外的、彻底而冷酷的蜕变,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