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听说陈景浩成了“受害者代表”(第26-27天) (第2/2页)
他没说话,只是看似随意地,将一个沾满黑色机油污渍的破布团,丢在了苏凌云脚边的包裹堆上。然后,他抱起几根替换的缝纫机皮带,转身慢吞吞地走了。
苏凌云心脏一跳。她快速看了看周围,监工的狱警正在远处打哈欠。她迅速蹲下身,假装整理包裹,用身体挡住视线,右手快速捡起那个油污布团,塞进了囚服宽大的袖子里。
一直熬到收工,回到囚室。熄灯后,在确认李红已经打起鼾,何秀莲呼吸平稳,小雪花也蜷缩着睡熟后,苏凌云才悄悄转过身,面朝墙壁,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油污布团。
就着门缝透进的微光,她小心地展开。
里面包着的,是半张皱巴巴、沾着油污的旧报纸。日期是几天前。展开后,占了大半个版面的,是一张清晰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陈景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系着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站在一个挂有“受害者家属互助基金会成立仪式”横幅的台前,微微侧身,表情沉痛而坚毅,眼神看向远方,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光芒。他身边站着几个看起来像是官员和商界名流的人物,都在鼓掌。
照片下的配文标题醒目:《青年企业家陈景浩:以爱化痛,以善赎罪》。
文章极尽溢美之词,描述他如何从“失妻之痛”中走出,如何“化小爱为大爱”,如何“不计前嫌”地帮助其他受害者家庭,如何展现了一个企业家的“社会担当”云云。
苏凌云看着照片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刻意营造出的悲悯表情,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几乎要吐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文章,最终落在了报纸边缘空白处。
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有些颤抖,但很用力,像是写字的人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
“他在收购城西旧矿区。紧邻你家老宅。——葛”
城西旧矿区?苏家老宅?
苏凌云的大脑飞速运转。记忆被猛地撬开一道缝隙。
苏家的老宅,在城西的老城区边缘,那一片过去是小型私营矿区的聚集地。她父亲早年是地质工程师,后来身体不好提前病退。老宅是祖上传下来的,不大,带着个小院子。她记得小时候,父亲有一次酒后,曾拉着她的手,半是自豪半是神秘地提过,说苏家祖上在那片地方有点“根基”,老宅地下可能埋着些“老东西”,不是金银,是更“实在”的东西——好像是祖辈参与勘探时留下的一些原始凭证和图纸,涉及附近小矿脉的权益。
当时她年纪小,只当是父亲讲故事,没放在心上。后来父亲生病,家里经济拮据,也没动过老宅的念头。再后来她结婚,搬去和陈景浩住高档小区,老宅就闲置了,只有父母偶尔回去打扫。
陈景浩收购旧矿区……紧邻老宅……
他是冲着老宅去的?还是冲着老宅地下可能存在的、关于矿脉权益的“凭证”?
如果那些凭证真的存在,并且具有法律效力或历史价值,那么在矿区整体开发的背景下,其价值可能难以估量!陈景浩的“慈善”光环,是否也是为了更方便地运作这类地产和资源收购?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将外面的慈善表演、基金会的巨额资金、旧矿区的收购,和苏家那座不起眼的老宅,联系了起来。
陈景浩不仅要她的命,要保险金,可能还要她家祖上留下的、最后一点有价值的东西!
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
那天晚上,苏凌云又做了噩梦。
不再是血淋淋的案发现场,也不再是黑暗窒息的矿道。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明亮、金碧辉煌的宴会厅角落,像个幽灵,无人看见。
厅前方,是那个熟悉的、挂着横幅的台子。陈景浩站在台上,西装革履,笑容得体,正在发表演讲。台下坐满了衣着光鲜的政商名流、媒体记者,所有人都在专注地聆听,不时报以热烈的掌声。
陈景浩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温润而富有感染力:“……痛苦教会我们珍惜,悲剧让我们更懂慈悲。虽然我的家庭遭遇了不幸,但我希望,这份不幸能转化为帮助他人的力量……”
他身后的巨型LED屏幕上,配合着他的演讲,播放着精心剪辑的画面:基金会救助的贫困家庭、孩子们感激的笑脸、受助者送来的锦旗……然后,画面一转。
屏幕上,突然出现了她——苏凌云。
是她入狱第一天,穿着囚服,胸前挂着编号牌,被两名女警押解着,低着头,眼神空洞麻木地走过监狱走廊的画面。画面是黑白的,做了慢放处理,配上低沉哀伤的音乐,将她渲染成一个彻底的、可悲的罪犯形象。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叹息。
陈景浩适时地转过身,看着屏幕上的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痛苦、宽容和坚毅的表情。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平复情绪,然后转回身,面对观众,声音更加沉痛而坚定:
“这就是我的妻子,苏凌云。她犯了不可饶恕的错。但作为她的丈夫,我选择……原谅。并愿意用我的余生,来替她赎罪,弥补她造成的伤害。”
掌声,雷动。许多女嘉宾甚至感动得擦拭眼角。
陈景浩在如潮的掌声中微微鞠躬。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穿透人群,看向了站在角落、无人能见的苏凌云。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悲天悯人的公众笑容。但只有苏凌云能看到,他嘴角的弧度,在转向她时,变得冰冷而诡异。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递到苏凌云的脑海:
“谢、谢、你、替、我、顶、罪。”
“轰——!”
梦境在无声的爆炸和极致的冰冷中粉碎。
苏凌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左手断指处和指尖的伤口同时传来剧烈的抽痛。
黑暗中,她大口喘息,眼神却亮得骇人,没有丝毫睡意。
顶罪。
慈善。
矿区。
老宅。
凭证。
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阴谋。而她,被死死地钉在这个阴谋的最中心,作为祭品,也作为……钥匙?
不。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不能再仅仅依靠零星到来的善意和情报。
她必须主动出击。必须拿到更多的信息,必须找到破局的点。
老葛的纸条,除了报纸,还提到了图书馆。《采矿工程史》。第47页。
也许,那里有她需要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在前往工厂劳动前,苏凌云找到了负责她们这片区域的管教——不是张红霞,是一个姓刘的、相对年轻些的女狱警。
“报告刘管教。”苏凌云低着头,声音平静。
“什么事?”刘管教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不抬。
“我在修理厂帮忙,需要学习一些简单的机械维修知识,比如缝纫机常见故障排除。听说监狱图书馆有相关书籍,我想申请借阅。”苏凌云将早已想好的理由,清晰而平缓地说出。这是她入狱以来,第一次主动、正式地提出一个“需求”,使用一项理论上存在、但几乎无人使用的“权利”。
刘管教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包扎的手上停留了一下:“借书?你识字?”
“识字。以前……读过一些。”苏凌云回答。
刘管教皱了皱眉,似乎在权衡。按照规定,表现良好的囚犯确实可以申请借阅图书馆的书籍,但通常局限于思想政治读物和少数技术手册,且手续麻烦,很少有人真的去借。苏凌云这个理由,听起来倒也合理——修理厂需要,学习技术,有利于改造。
“图书馆的书不能外借,只能在阅览室看。”刘管教最终说道,语气有些不耐烦,“每周三下午,有统一的学习时间,你可以申请去。能不能批,看情况。”
“谢谢刘管教。”苏凌云低下头。
周三。还有几天。
这是一个开始。一个微小的、却是由她自己主动争取来的突破口。
她转身走向劳动队列,背脊挺直。
陈景浩在光鲜亮丽的舞台上表演着他的悲情与慈善。
而她在污秽黑暗的监狱里,忍着断指之痛,开始学习如何维修缝纫机,并计划着去图书馆,翻看一本可能隐藏着秘密的《采矿工程史》。
世界的荒诞与残酷,莫过于此。
但她知道,那条通往真相和复仇的路,往往就隐藏在这些最不起眼、最被忽视的缝隙里。
她握紧了左手,指尖的伤口传来微微的刺痛,提醒着她现实的冰冷,也提醒着她决心的滚烫。
图书馆。第47页。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