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用账本建立秩序(183-188天) (第2/2页)
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门没锁,进来。”
孙狱警推开门,一股复杂的气味瞬间涌出,扑了苏凌云一脸。最浓的是廉价肥皂和漂白粉的刺鼻味,接着是陈年布料受潮的霉味,还有一种隐约的、类似某种草药或香烛燃烧后的残留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有些不舒服的闷浊感。
门推开一条缝,一股混合着廉价肥皂、陈旧布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气味涌出来。屋里比外面看起来更昏暗。唯一的光源是悬在低矮房梁上的一盏最多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无力地驱散着一小片黑暗,更多的角落沉浸在浓重的阴影里。墙壁没有粉刷,裸露的红砖吸走了大部分光线。到处堆叠着布料、衣物、半成品或等待处理的物品,杂乱无章,几乎无处下脚。房间中央,一台老掉牙的、铸铁机身的“蝴蝶牌”缝纫机发出单调的“哒哒”声,一个身材矮胖、围着脏围裙、脸上最显眼的是鼻翼旁一颗硕大黑痣的中年女人,正佝偻着背,伏在机头前忙碌。
“衣服放那儿。”痣女人指了指墙角一个竹筐,头也没抬,只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指了指墙角一个半满的竹编箩筐,声音沙哑平淡,没什么情绪。
“嗯。”孙狱警似乎懒得进去,就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咔嚓”点燃,深吸一口,目光百无聊赖地投向雨雾蒙蒙的外面,显然对里面的情形毫无兴趣。
苏凌云应了一声,抱着布袋,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散落的线轴、剪刀和破布,向墙角走去。地面不平,有些湿滑。她的心跳开始不由自主地加快,但脸上保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初来此地的拘谨和好奇。
就在她弯腰,准备将布袋放入竹筐的瞬间,她脚下似乎被一个滚到地上的木质线轴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个趔趄,手中的布袋脱手,几件折叠的制服散落出来,她也“不小心”向前扑倒,为了稳住身体,一只手不得不撑在了缝纫机旁边一个堆着碎布头的旧木箱上,另一只手的手肘,则似乎无意中碰到了缝纫机台的边缘。
“哎呀!”苏凌云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脸上带着窘迫和歉意,“对不起,对不起,没站稳……”
痣女人终于停下了脚,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昏黄的灯光下,苏凌云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一张典型的、饱经风霜的底层中年妇女的脸,皮肤粗糙黝黑,皱纹如刀刻般深嵌,尤其是眉心两道竖纹,显得愁苦而严厉。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左边鼻翼旁那颗硕大的、黑褐色的肉痣,上面甚至长着几根粗硬的毛发。她的眼睛不大,眼皮有些浮肿下垂,但眼神却异常浑浊而锐利,像冬日结冰的潭水,冰冷,深邃,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她的目光在苏凌云脸上停留,扫过她年轻却缺乏血色的面容,最后落在她囚服胸口那清晰的黑色编号“0749”上,不易察觉地,那浑浊的眼珠似乎微微转动了一下,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没事就快走,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痣女人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一粒灰尘落定。她低下头,重新踩动踏板,缝纫机再次发出单调的“哒哒”声,似乎对苏凌云这个人,以及刚才的意外,完全失去了兴趣。
苏凌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但她强行压抑着,脸上挤出更多歉意和慌乱,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散落的制服,重新塞回布袋,仔细放入竹筐。在起身、整理自己衣服、看似随意地将垂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的过程中,她的右手手指,以一种经过反复练习、快如闪电又无比隐蔽的动作,在缝纫机台下方靠近墙壁的木质边缘--那里有一道因为潮湿膨胀形成的、不起眼的细小裂缝--极其轻微地一抹。
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用最薄的半透明油纸(来自医务室某种药片的包装内衬)紧密包裹、折叠成比米粒大小、硬邦邦的小纸团,被她用指甲精准地嵌进了那道裂缝的深处。纸团颜色与老旧木头的深褐色几乎融为一体,不凑近仔细看,绝对无法发现。
整个过程,不超过2秒钟。她的所有动作都被弯腰捡拾衣物、身体不稳的姿态完美地掩盖,视线也被自己的手臂和身体遮挡。靠在门口抽烟的孙狱警,目光一直游离在外面的雨幕中,对身后这瞬间的隐秘交接毫无察觉。
纸团上,用最细的笔尖写着两行小字:
“关于吴国栋,我有情报。”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信息。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试探。痣女人可能是吴国栋的人,可能是中间商,也可能是监狱系统内另一个独立的情报贩子。但无论如何,能接触到“吴国栋”这个名字,并且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本身就意味着她在黑岩监狱这张黑暗网络中的位置不低。
苏凌云在赌博。赌痣女人对“吴国栋”这个名字有足够的敏感度和兴趣;赌她至少有那么一丝职业性的好奇心或利益驱动,愿意接触这个胆大包天、自称有情报的囚犯“0749”;赌她对监狱内部新人崛起(苏凌云管理洗衣房的事可能已传到她耳中)有所关注。赌输了,纸条在某个环节被发现,内容泄露,她将面临灭顶之灾--来自孟姐的清理、吴国栋势力的灭口,或者监狱方的严惩。赌赢了,或许就能撕开这张黑暗巨网的一角,找到一条通往外部、通往真相、甚至通往复仇的狭窄缝隙。
将布袋放好,苏凌云没敢再多看痣女人一眼,低声道了句“打扰了,阿姨”,便脚步略显匆忙地退出了那间气味闷浊的平房。直到走出十几米远,被外面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她才感觉到自己紧握的拳心里,全是湿滑冰凉的汗水,后背的衣衫也紧贴着皮肤,不知是闷热的汗水还是惊出的冷汗。
孙狱警叼着烟,懒洋洋地跟上来,嘟囔了一句:“磨蹭啥,赶紧回去干活。”
回到洗衣房那熟悉而嘈杂的环境里,苏凌云强迫自己投入日常工作,检查熨烫质量,核对积分记录,解答女犯们琐碎的问题。她表现得与往常无异,冷静,有条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内心煎熬的油锅里烹炸。
孟姐对她似乎也还算满意。但苏凌云知道,真正的危机或许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