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痛苦是你的刻度尺(第338天) (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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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角的清晨,第五十天。
破布堆的气味随着季节变化有了新的层次——霉味依旧,但多了某种腐烂水果的甜腻气息,大概是前几天厨房倒出来的烂菜叶被风吹到了这里,在布堆深处悄悄发酵。
晨雾比往日更浓,像稀释的牛奶,在监狱建筑之间缓缓流动。探照灯的光柱在雾中变得朦胧,失去锐利边缘,变成一根根巨大的、缓慢摆动的毛茸茸的光棒。
肌肉玲今天到得比平时早。
苏凌云带着团队准时到达时,她已经在那儿了,背对着她们,面朝围墙站着。晨雾勾勒出她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背脊轮廓,像一尊雕塑。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做热身运动,只是站着,一动不动。
“玲姐?”林小火试探着叫了一声。
肌肉玲转过身。雾气中她的脸看不太清,但额头上那道疤痕在晨光下依然醒目。
“今天不练新动作。”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复盘。”
她走到破布堆旁,从一堆烂布里抽出五块相对完整的破床单,铺在地上。不是给她们坐,是让她们躺。
“一人一块,躺下。”
四人面面相觑,但还是照做了。粗硬的布面硌着后背,湿冷的雾气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肌肉玲站在她们中间,像个检阅士兵的将军。
“闭眼。”她说。
她们闭眼。
“现在,回想。”肌肉玲的声音在雾中回荡,“回想你们入狱以来,挨过的每一次打,受过的每一次伤。疼在哪里?怎么疼的?是谁打的?用什么东西打的?”
苏凌云的睫毛颤了颤。
她想起入狱第2天,孟姐的手下把她推进化粪池边的污物堆,拍下了许多羞辱性照片,但那种羞辱感比疼痛更刻骨。那天晚上她把皮肤搓了一遍又一遍…入狱第24天,被阿琴用扳手压断的小指,一声闷响,左手小指软塌塌的,失去了所有知觉,只剩下爆炸般的剧痛。
林小火咬紧了牙。
她想起刚入狱时被胖嫂她们死死按住疯狂殴打…以及后来孟姐倒台后,阿琴找人肆意报复:用熨斗结结实实烫伤自己的脸,当时差点小命都没了。
何秀莲的手悄悄握紧。
她想起丈夫被抓那天,警察扭着她胳膊时,关节被反拧的酸痛。入狱后,在洗衣房被克扣肥皂,手长期泡在碱水里,溃烂处碰到冷水时那种针扎般的刺痛。
小雪花小小的身体在发抖。
她想起……太多了。父亲死后的每一次殴打,每一个耳光,每一次被掐、被拧、被推倒在地。最疼的一次,是养父用烧红的火钳烙在她背上,因为她偷吃了半块馒头。那种肉被烧焦的气味和深入骨髓的灼痛,她一辈子忘不了,当然还有那终身难忘的被侵犯。
“睁开眼睛。”肌肉玲说。
四人睁眼,发现肌肉玲正俯视着她们。晨雾稍散,能看清她的表情——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记住那些痛。”她说,“但不是为了记住仇恨,是为了记住弱点。”
她盘腿在她们中间坐下,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人性?
“我今天给你们讲点不一样的。”肌肉玲看着远方围墙铁丝网上凝结的露珠,“不是技术,是道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们觉得,格斗最重要的是什么?力量?速度?技巧?”
没人回答。
“都不是。”肌肉玲摇头,“是‘感知’。感知你的身体,感知对手的身体,感知环境。而痛苦——”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疤痕,“是感知系统里最灵敏的警报器。”
她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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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脸上这道疤,你们可能听过各种版本。”肌肉玲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有人说是工地打架留下的,有人说是黑拳赛上被人偷袭,其实都不是。包括之前我跟你们说的,处理群殴留下的,当时虽然缝了十八针,但是没有这么严重。”
晨雾又散开一些,东方的天空开始泛出鱼肚白。
“我这个疤,主要伤害是我丈夫造成的。”肌肉玲说,“用碎了的啤酒瓶。”
林小火倒吸一口凉气。何秀莲的手停住了。苏凌云屏住呼吸。
“他不是坏人,至少一开始不是。”肌肉玲的眼神飘向远方,好像在看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是个卡车司机,老实,肯干,就是爱喝点酒。我们结婚七年,没吵过大架。直到我发现他……在运毒。”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苏凌云听出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不是他自己吸,是帮人运。从边境到内地,一趟能挣他开半年卡车的钱。我劝他,他说就干最后一次,挣够钱就不干了。我信了。”肌肉玲扯了扯嘴角,那是个不像笑的表情,“然后就是第二次,第三次。最后一次,警察设卡,他冲卡,撞伤了两个人。”
“我让他去自首,他不肯。我们吵起来,他喝了酒,抄起酒瓶砸在桌上,拿着碎瓶就朝我扑过来。”她摸了摸额头那道疤,“我躲开了要害,但还是划到了这里。”
她顿了顿:“然后我反击了。”
“怎么反击的?”林小火忍不住问。
“我是建筑工地的安全督导,处理过太多打架斗殴。”肌肉玲说,“我知道人身上哪里最脆弱,也知道怎么用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的伤害。他扑过来时,我用肘击打他肋下——就是你们练的那个位置。他吃痛弯腰,我用膝盖顶他下巴,然后夺过碎酒瓶,划了回去。”
“他……死了吗?”小雪花小声问。
“没有,但重伤。”肌肉玲说,“脾脏破裂,下巴骨折,脸上缝了二十多针。我被判故意伤害,十二年。”
晨光终于穿透雾气,照在遗忘角。破布堆上凝结的露珠开始闪烁微光。
“庭审那天,他坐在轮椅上出庭作证。”肌肉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说我早就想杀他,说我外面有人,说我贪图他的运毒钱。法官信了,因为我身上没伤——除了脸上这道疤,而他说那是我之前处理斗殴造成的,这次扭打我自己不小心划到伤口了。”
她看向四人:“所以你们看,疼痛是有记忆的。我记得他划我时的疼,记得庭审时心里的疼。但疼痛也教会我一些东西。”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比如,痛苦不是敌人。”她说,“是你的刻度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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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度尺?”苏凌云重复这个词。
“对。”肌肉玲示意她们都站起来,“敌人打你,疼在哪里?说明那个位置暴露了,防守有漏洞。你打敌人,对方疼不疼?如果对方不疼,说明你力道不够,角度不对。如果对方疼,但还能反击,说明你打得还不够狠。”
她走到挂在铁丝网上的旧毛毯前,那是她们练习用的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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