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盐引鱼动 (第2/2页)
秦锋没让人继续骂。
他只是对王猛说:「今天把条子全退回去。人记住脸。再抓着,不往棚前带了,直接赶。」
「明白。」王猛说。
那个灰岩镇来的年轻人忍不住抬头:「那我们以后要是正经来做工——」
「正经做工,可以。」秦锋看着他,「进登记棚,记你自己的帐。别碰别人的条。」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这才听懂,这里不是不让外人进。
这里只是不让外人绕过帐本。
——
东门另一头,老汉斯的铁匠铺比往常更响。
不是那种一锤一锤砸大件的重响,而是密丶快丶脆,像很多小东西在同一口气里不断咬合。
铺子门开着,里头架起了一张长工作台。台上摊着几把从各村收来的旧农具:缺口的锄头丶裂柄的铁锹丶变形的犁钩丶松脱的铁箍。
华夏那边来了个技术员,姓周,三十出头,不高,戴副透明护目镜,说话不快,手却很稳。他没替老汉斯抡锤子,只带了个木盒过来,盒里分格装着一堆尺寸统一的小零件:铁销丶卡箍丶垫片丶薄钢片丶木柄接口件。
老汉斯第一次看那盒东西时,眉毛都皱到了一起。
「这也叫打铁?」
周技术员没跟他争,只把一把已经报废了半截的旧锄头拿过来,放在台上拆。
木柄烂了,就拆掉;锄刃卷边了,就先磨平再校;接口松了,就量尺寸,换一只合适的卡箍,再上销钉固定。
整个过程没怎么抡大锤,更多是量丶配丶磨丶装。
不到一刻钟,一把原本该扔进炉里重打的旧锄头,居然又立了起来。
老汉斯把那锄头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上的皱纹一点点拧紧。
「这不算真本事。」他嘴上先顶了一句。
周技术员笑了笑:「你打一把新的,要多久?」
「快的话半天。」
「这种修法,一上午能出几把?」
老汉斯没吭声。
他心里已经算出来了。
若是料丶件丶尺寸都先配好,不必每一把都从炉里重新起铁,光是把旧件筛一遍丶按规格摆好,再照着缺的地方补,效率至少能快出三四倍。
更关键的是,省料。
冬天里铁料再多,也不是这么糟蹋的。
周技术员见他不说话,又从盒子里取出几只同尺寸的铁箍,摆成一排。
「不是替代你。」他说,「是让你别把力气都砸在重复的地方。」
老汉斯这回没反驳。
他盯着那排铁箍看了很久,忽然转头冲徒弟吼了一声:「把西墙那堆烂锄头都搬出来!」
徒弟一愣:「全搬?」
「全搬!」老汉斯骂,「还要我替你长手?」
徒弟赶紧跑了。
周技术员往后让开半步,把位置给他。
老汉斯撸起袖子,先拿过一把旧犁钩,按周技术员刚才的办法量接口,换垫片,试卡箍,校铁口。第一把装得不算顺,第二把就快了,第三把的时候,他已经能一边装一边骂徒弟手笨。
铺子里很快热起来。
不是炉火旺,是节奏起来了。
门外有人探头看,发现老汉斯居然没在打一整件新农具,而是在成批修旧件,都有些愣。
老汉斯头也不抬,只甩了一句:「看什么看?明年开春用得着的东西,多一把是一把!」
到了傍晚,工作台上已经整整齐齐码出了七把修好的锄头丶三把铁锹和两只换好箍的木轮。
徒弟看得眼都直了。
他以前一直觉得师父最厉害的时候,是把一块红铁在锤下打成一整件新东西。可今天他忽然发现,真正的厉害不只是能打出来,还在于能把一地破烂,按另一种法子重新变成能用的东西。
老汉斯把最后一只铁箍敲紧,抹了把汗,回头看着那一排修好的旧农具,脸上没笑,眼睛却亮得吓人。
「再去收。」他说。
徒弟没听明白:「收什么?」
「旧件。」老汉斯把锤子一放,「灰杉堡里坏了的丶裂了的丶扔墙角的,都收。铁杉林那边要是有人愿意送来,也收。能修的先修,不能修的拆了分件。」
周技术员站在一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老铁匠比很多人反应都快。
人和技术之间,有时候就差这么一下。
有人看见方法,先觉得屈;有人看见方法,先想着省事;还有人一看,就知道这意味着能把多少原本只能零散做的活,变成成批做。
老汉斯显然是第三种。
——
傍晚时,秦锋去看了一圈东门外的路口。
雪已经被清出了两条主道。一条通灰杉堡东门,一条往北,接古道口。围栏外头原先空着的一块坡地,如今被木桩和白灰线圈出了一个长方区域。
德叔正带着十几个本地劳力在立牌子。
牌子是厚木板做的,外头刷了防水涂层,上面先写华夏字,再由玛莎照着抄本地通行语。
第一块写:临时交易区。
第二块写:车马止步线。
第三块写:卸货登记处。
第四块写:工分谘询处。
再往后,还有一块最大的,写着:围栏内为生产仓储区,未经许可,不得入内。
德叔钉完最后一块牌子,退后两步看了看,咧嘴一笑。
「这样远远就能看见。」
秦锋点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从第310章那场会客开始,真正重要的就已经不是一支灰岩镇车队,也不是一笔盐和草药的交换,而是让所有往这里靠近的人都明白:哪儿能停,哪儿能换,哪儿能做工,哪儿不能伸手。
规矩只有先被看见,才会被遵守。
老李从后头走过来,手里夹着新做的几页登记表。
「今天外头一共多了二十三个生面孔。」他说,「八个是来打听换盐的,六个问做工,四个想看药,剩下几个什么都没说,就站着看。」
「站着看的,记住脸。」秦锋说。
「已经让王猛记了。」老李把表递给他,又补了一句,「还有个事。灰岩镇那边,怕是不止自己要来。」
秦锋接过表看了一眼:「消息散得这么快,不奇怪。」
「我担心的是,外头那些人会先学会的是收条子,不是做工。」
秦锋抬头,看了一眼刚立起来的「工分谘询处」木牌。
「那就让他们先知道,条子不如帐本硬。」
老李嗯了一声。
这时,玛莎从登记棚那边快步走过来,脸被风吹得发红。
「外头又来了一支车队。」她说,「不是灰岩镇的。车上挂的是河谷那边的旧鹿角标记。」
「几辆车?」
「三辆。一辆拉草药,一辆装矿石,还有一辆没开。」
德叔一听,立刻把锤子往腰上一别,朝路口望过去。
暮色已经压下来,东门外的风里带着一点发亮的雪气。远处那条新清出来的主路上,果然有三辆牛车正慢慢往这边挪。车头挂着破旧皮灯,灯光摇摇晃晃,把车前那块鹿角纹的木牌映得时明时暗。
车队走得不快,却很稳。
最前头那辆车旁边跟着一个穿羊皮斗篷的男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木匣子,像是怕风吹,也像是怕别人抢。
王猛已经带着两个人站到了止步线边。
围栏内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照着雪地上那几块新牌子,也照着牌子后头那些排得整齐的棚屋丶卸货架和登记桌。
河谷车队在离止步线还有十几步的地方慢慢停下。
领头那人先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围栏,最后目光落在「工分谘询处」那块木板上,眼神明显停了一瞬。
他怀里那只木匣子抱得更紧了。
玛莎压低声音:「他像是带了什么票据。」
老李的视线也落在那只匣子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今天搜出来的那几张工分条。
风从路口吹过来,把牌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秦锋站在交易区边上,没有立刻过去。
他只是看着那支刚停下来的陌生车队,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盐已经把鱼引来了。
可先上门的,不一定都是来按规矩换货的人。
他沉默了两息,才开口:「让他们在止步线外等。」
王猛应了一声,往前走去。
暮色更深了一层。
东门外新划出来的临时交易区,第一次真正等来了不是灰杉堡丶也不是灰岩镇的人。
而那支河谷来的车队,还没开口,怀里那只木匣子就已经让很多人意识到——
围着这套新规矩转的生意,才刚刚开始。
而最先循着盐味摸上门来的,也未必会是最肯老老实实按规矩排队的人。
对很多闻着味赶来的人来说,盐只是由头,真正让他们红眼的,是这道新门后头那套越来越值钱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