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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功亏一篑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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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库里的动静更大。

没来得及搬走的刀枪被劈断,弩机被砸毁,成捆的箭矢被扔进火里。

弓弦烧断的时候发出一连串“崩崩”的脆响,像是在奏一曲荒腔走板的哀乐。

……

三百亲卫焚毁帅府的同时,府库那边也出了事。

两个藏在府库巷口已经整整三天的镇抚司细作,在听到南城城门洞开的动静后,立刻按计划向府库方向摸去。

但他们刚走到府库后门,便撞上了一队正从武库里搬运刀枪的马殷亲卫。

领头的亲卫火长目光锐利,一眼看出这两个穿着杂役短褐的人不对劲。

深更半夜,兵荒马乱的当口,杂役不往外跑反往里凑?

“站住!干什么的!”

两名细作对视一眼。

一人转身就跑,另一人拔出藏在腰间的短匕首扑了过去。

短暂的搏斗。

火长一刀砍翻了拔匕首的细作,另一人在巷口被追上,当场格杀。

就这么一耽搁,军仓那边的火已经起来了。

更多的细作在城中各处收到了帅府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

他们来不及了。

亲卫将帅府围得铁桶一般。

凭细作手里那些匕首和短刀,根本没有正面硬撼的余力。

战前刘靖的命令说得很清楚:“细作不必强行拦截。盯紧动静,放出暗号。”

一名细作纵身跃上坊墙,朝着南城方向连放了三支火箭。

但消息传到南城宁国军先头部队手中时,马殷的三百铁骑已经从帅府后巷出发了。

案库那边,运气好了一些。

七名细作赶在亲卫放火之前,从案库后门闯入。

他们来不及搬走什么,只抢出了三捆最上层的户籍册与近年的赋税计簿,连人带卷子从后窗翻了出去。

等亲卫拎着桐油桶赶到的时候,案库里已经被搬空了一角。

亲卫不及追赶,只把剩下的东西一把火烧了。

帅府后院,七名细作堵住了二门。

马殷的夫人和几个幼子被拦在了里面,无一走脱。

大火冲天。

……

等到亲卫集结完毕,城中的喊杀声已经从南城蔓延到了中城。

从帅府到北门的距离不算远,但此刻整座城都乱了。

马殷翻身上了一匹深枣色的战马。

马賨带着亲卫在帅府门前集结完毕。

这三百人是马殷最后的家底。

从许州带出来的老旧部,跟了他二十年,人人身经百战。

即便到了这般田地,队列依然整齐,甲胄齐备,面色虽然凝重,却没有人露出慌乱之色。

高郁骑着一匹瘦马,挤在牙兵铁骑的中间。

他没有穿甲,只在袍衫外面胡乱披了一件半旧的皮裘,怀里揣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囊。

里头装的是他这些年积攒的最要紧的几份文书和私书。

马殷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走!”

三百铁骑在夜色中如一条铁蛇般蜿蜒而出,沿着帅府后面的侧巷向北门方向驰去。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城破后的潭州。

到处都是火。南城的几条坊巷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整座城像是被塞进了一座窑炉里。

坊墙倒塌的碎砖堵住了一半的路面。

地上到处是散落的兵器、破碎的铠甲、被踩烂的鞋子。

一个老汉趴在巷口的台阶上,背后中了一刀,血流了一地,手里还攥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翻出来几只青柿子,滚得到处都是。

更远处的十字街口上,一队溃散的楚军兵卒正丢盔弃甲地往北跑。

他们跑得深一脚浅一脚的,有的人连麻鞋都跑掉了,光着脚踩在碎砖和血水上,也浑然不觉。

马殷的牙兵铁骑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时,一个溃兵抬头看了一眼,认出了马殷的旗号,脸上露出了一种说不清的怅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铁骑已经驰过去了。

……

北门。

马殷的铁骑赶到北门的时候,北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城里的百姓、溃散的楚军、逃难的富商大族、弃了官印换了便服的大小官吏。

所有人都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似的,从这个唯一还没有被封死的出口往外涌。

人挤人、人踩人。

北门的门洞原本就不算宽敞,此刻被涌来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

马賨见状,立刻拍马上前,挥着鞭子劈头盖脸地抽打拦路的人群。

“闪开!让开!大王出城!”

牙兵们拔出横刀,拍着刀背驱赶人群。

三百匹战马如犁头般破开了汹涌的人流,硬生生地在北门洞内开出了一条通道。

马殷骑在马上,穿过了这一幕幕人间惨剧。

他没有回头。

北门外的官道上,黑暗漫漫,看不见尽头。

“大王,走哪条路?”

马賨追上来问。

马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正在燃烧的城池。

火光已经把整座潭州城映成了一座巍峨而骇人的火炬。

浓烟遮蔽了头顶的星空,热浪一阵阵地涌过来,炙烤着脸颊。

他转回头。

“北。沿官道北上,入湘阴,去岳州。许德勋的水师还在,李琼若是也往岳州方向走,路上或能汇合。只要到了岳州,便有卷土重来的余地。”

“诺!”

三百铁骑催动战马,沿着北门外的官道向北疾驰而去。

身后,更多的溃兵和百姓也从北门涌了出来,如蚂蚁般四散奔逃。

夜色吞噬了一切。

……

北门外。五里。

官道在一处矮丘前拐了个弯。

弯道两侧是连绵的灌木丛和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齐腰高的茅草。

六月的茅草长得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哗哗作响,在夜色里形成了一片墨绿的海。

茅草海的深处,战马静静地伏卧在矮丘的背风坡上。

骑兵们伏在马背上,手边是上了弦的骑弓和解了鞘的横刀。

袁袭在一匹灰青色的战马上,立在矮丘的坡顶。

他的目光越过茅草丛的顶端,像两根钉子钉在南边官道的方向。

视野尽头,潭州城的火光把南方的天际映成了一片暗红色。

城破了。

从火光的位置和火势来判断,南城已经彻底陷落。

“来了。”

身旁的亲卫低声道。

袁袭凝神望去。

官道上,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先是零星的几骑,然后是十几骑,然后是更多。

火光的映照下,他看到了一条铁甲骑兵队列正沿着官道飞速北上。

马殷。

可是,紧跟在骑兵队列前后的,是更多的人。

步行的人。

从城破到此刻,至少过了一个多时辰。

最先闻讯逃出北门的百姓和溃兵,已经在官道上走出了三四里地。

后续涌出的人潮源源不断,将整条官道填成了一条蠕动的长蛇。

马殷的铁骑是从这条人蛇中间劈开一条路冲过来的。

身后的缝隙还没来得及合拢,更多的流民便又从后方填涌上来。

官道上挤满了人。

铁骑截杀,最怕的就是这种局面。

袁袭来不及多想了。楚军队列已经进入了伏击圈。

“杀——!”

袁袭抽出横刀,朝前一劈。

矮丘两侧的茅草丛中,精骑们如两道洪流从矮丘的左右两翼倾泻而下,直扑官道上的楚军牙兵队列。

轰隆隆!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

官道上的楚军牙兵铁骑听到两侧排山倒海般的马蹄声,全部惊了。

“有伏兵!”

马賨反应极快。他一扯缰绳,战马在官道上打了个横。

“牙兵营!护住大王!结阵!”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宁国军的铁骑如两把巨大的铁钳,从官道两侧同时合拢。

铁骑撞上了楚军的队列。

战马的当胸与人体碰撞的闷响、横刀劈入甲胄的金铁声、战马嘶鸣声、人的惨叫声!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搅成了一锅沸腾的血肉泥淖。

夜色中,两支骑兵在官道上绞成了一团。

三百楚军牙兵虽然骁勇,但他们刚从城中奔命而出,人困马乏。

前一刻还在不要命地赶路,后一刻便被两翼杀出的铁骑迎面撞了个粉碎。

战阵在头一波冲击中便散架了。

但更要命的是,官道上的流民和溃卒。

这些人被突如其来的铁骑冲锋吓得魂飞魄散。

人群像被炸开了锅的蚂蚁般四散奔逃。

哭喊声震天,有人往路边的田野里跑,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人被马蹄踩中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大乱。

彻头彻尾的大乱。

马殷骑在马上,身边的亲卫被一个又一个地劈翻在地。

一个宁国军精骑从侧面冲过来,横刀带着风声朝他的头顶劈下。

马賨眼疾手快,拍马上前一刀格开了那记劈砍,反手将那名精骑捅下了马。

“大王!快走!”

马賨嘶吼着一边格挡涌上来的宁国军铁骑,一边回头看了马殷一眼。

那一眼的工夫里,他看见了马殷在做什么。

马殷在马背上一挺身,正在解甲胄的系带。

铁甲一片一片地落在马背上,发出一连串金属碰撞的脆响。

马賨的心蓦地一沉。

他什么都明白了。

“牙兵营!跟我冲!”

“往西!往西冲!”

马賨一夹马腹,猛然调转方向,带着身边仅剩的百余骑向西侧的宁国军铁骑猛扑过去。

他不是在突围。

而是故意将厮杀向相反的方向引过去。

铁甲碰撞声、横刀交击声,在官道西侧轰然炸响。

而在官道的东侧,那片被铁骑冲锋吓得四散奔逃的流民人群之中。

马殷已经把外袍脱了,露出里面一件半旧的粗布中衣。

兜鍪摘下来扔在地上。

头发散开了,灰白的发丝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动作粗鲁笨拙,一点都不像一个在马背上颠了半辈子的老军汉。

他落地的瞬间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然后,他弯下腰,把袍角往腰带里胡乱一掖,低着头,混进了路边那群奔跑的流民之中。

他跑得不快。

故意不快。

一个惊慌失措的平头百姓,不会跑得比身边的人快太多。

他低着头,缩着肩膀,脚步踉跄。

在混入人群的最后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中,马賨的身影正被宁国军的铁骑团团围住。

马殷收回了目光。

他不敢再看了。

……

混战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马賨的牙兵铁骑被逐步分割、绞杀、蚕食。

到了最后,马賨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三十骑。

他们被宁国军的铁骑围在了官道中央的一小片空地上。

四面八方都是举着火把和横刀的敌骑,火光将他们照得无所遁形。

马賨浑身浴血。

他的铁甲上至少中了三处刀伤,左臂的护臂被一记重劈砸裂了,露出了里面血肉模糊的前臂。

战马也受了伤,烦躁不安地原地打转,鼻孔里喷着白沫。

“降不降!”

一个宁国军骑将拨马上前,手中横刀指着马賨的面门。

马賨喘着粗气,满脸是血。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些跟了马殷二十年的老弟兄,一个个伤痕累累,摇摇欲坠。

“大王呢?”

马賨嘶声问了一句,不是问宁国军,是问自己身边的人。

没有人回答。

方才他领着弟兄们往西冲的时候,马殷应该已经……

马賨闭了闭眼。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刀柄。

环首刀“哐当”一声落在了泥地上。

“我降。”

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是马賨。楚王族弟,潭州留守。”

他抬起头,两眼通红得像是刚从火窑里爬出来,看着对面的宁国军骑将。

“大王……我不知他去了何处。”

……

袁袭闻讯赶到的时候,马賨已经被五花大绑地押在了路边。

火把的光照亮了官道上的惨状。

一匹死马横在路中央,蹄子还在抽搐。

鲜血被踩成了泥浆,和着泥土糊在每一块路面的石板上。

袁袭一脚蹬镫跃下了马,大步走到马賨面前。

“马殷呢?”

马賨垂着头,不说话。

袁袭蹲下身子,一把揪住他的领口,逼他抬起头来。

“我问你,马殷呢?”

马賨的眼神浑浊而空洞。

“不知道。”

“高郁呢?”

“不知道。”

他转回头看向骑将。

“马殷本人呢?混战的时候,有没有人看到他?”

骑将摇了摇头,面有惭色。

“禀将军,夜间混战,到处都是人,敌我难辨。卑职率部冲过去的时候,楚军牙兵已经被冲散了。至于马殷……卑职确实没有看到。”

袁袭用手掌搓了一把脸。

他亲自勘问了被擒获的十几名楚军牙兵。他们的说辞大同小异。

混战中与大王走散了,不知大王去了何处。

有一个年纪较长的牙兵提供了一条口供。

“小人……小人最后看到大王的时候,大王好像……好像在卸甲。”

袁袭的瞳孔一缩。

“卸甲?”

“是……大王把铁甲脱了,兜鍪也扔了。然后……然后就看不到了。到处都是人,昏黑之中的……”

袁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牙兵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缓缓将一口气吐了出来。

卸甲。

混入流民。

火光之外,是无边的黑暗。流民和溃卒已经四散奔逃了。

在夜色的掩护下,成千上万的人如溃散的蚁群般消失在了视野能及之外。

大海捞针。

“精骑分五队,每队一百骑。”

袁袭的语气冷硬如铁。

“沿官道向北搜索。凡遇溃散楚军,缴械收押。凡遇可疑之人,拿下盘问。搜索范围向北延伸三十里,天亮之前务必返回。”

“诺!”

五百精骑分队出发,马蹄声向北方的黑暗中渐渐远去。

剩余的五百铁骑在官道上原地整队,看押战俘、清理战场。

……

天光放亮的时候,官道上的薄雾缓缓散去。

清晨的阳光照在了一片狼藉的战场上。

五百精骑陆续回来了。

一队队铁骑沿着官道从北面策马返回,马蹄带起一路泥尘。

每一队的领头旅帅到了袁袭面前,禀报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禀将军。一路向北搜索三十里,沿途追杀并收押溃卒四百余人。搜查流民人潮数处,未发现马殷踪迹。”

“禀将军。搜索至湘阴县界。沿途村落搜查三处,抓获散卒六十余人。未见马殷。”

“禀将军。北路搜至青草渡。渡口有大量流民滞留,一一盘查,未见可疑之人。但天亮前有数条小船趁夜渡河北去,船上之人未及拦截。”

五队全部回报完毕。

马殷,没有找到。

袁袭站在官道边的一块大石上,俯瞰着脚下的战场。

晨光下,官道两侧的田野间,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人影在远处移动。

他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马殷那个老贼……”

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里混杂着恼恨与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功亏一篑。

一千铁骑,截杀了楚军全部牙兵,生擒了马殷的族弟马賨,缴获了战马近三百匹、甲胄兵器无算。

可最要紧的那个人,跑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南方。

潭州城的方向,浓烟依然在升腾。

但火光已经比夜里暗了许多。

城破了。

楚国已是名存实亡。

但马殷活着。

只要这个人还活着,湖南的余孽就不算彻底扫清。

袁袭翻身上马。

“押上战俘。回城。”

他勒转马头,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条消失在丘陵之间的官道。

官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只乌鸦在晨风中盘旋。

他策马南行。

潭州城的城楼已经换上了宁国军的旌旗。

那面绣着“宁国”二字的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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