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血战之夜 (第2/2页)
李阳不知道自己处理了多少个伤兵。十三个?十五个?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每一个伤口的样子,每一支箭矢射入的角度,每一刀砍下去的深浅和方向。
到寅时,他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手指僵硬得像木头。他停下来,甩了甩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继续。
最后一波伤兵送来时,天色已经泛白。
赵四和王虎一起抬着一个人冲进来。担架上的人满身是血,脸都被糊住了,看不清面目。
“李阳!这是刘三!“赵四的声音带着急切。
李阳心中一紧。刘三,那个他亲手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什长,他在这个时代救活的第一个人。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蹲下身,用衣袖擦掉刘三脸上的血污。刘三的左腿上有一道长长的刀口,从膝盖上方一直延伸到大腿中段,皮肉翻卷,能隐约看到里面白色的骨膜。但骨头没有断——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刘三!“李阳拍了拍他的脸。
刘三的眼皮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看到李阳,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扯动了脸上的伤口,变成了一声闷哼。
“李……医官……”
“别说话。“李阳一边检查伤口一边说。
伤口很长,但不深。刀口从外向内斜切,避开了股动脉和股静脉的位置。如果刀再偏一寸,刘三这条腿就废了,甚至可能因为大出血当场死亡。
“没有伤到大血管。“李阳松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开始清创。先是用热水冲洗伤口,将泥沙和碎屑冲掉。水流冲过翻卷的皮肉,刘三的身体猛地一颤,但他咬紧了牙关,一声没吭。
然后李阳用刀尖仔细剔除伤口里嵌入的布纤维和泥土。这些异物如果不清理干净,化脓是迟早的事。每一刀下去,伤口周围的肌肉都在微微跳动。刘三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和血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滴在地上。
“刘三,忍着点。“李阳低声说。
“……没事。“刘三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清创用了将近半刻钟。李阳将伤口清理干净后,开始缝合。这一次他没有用骨针——刘三的伤口太长,骨针太粗,不适合这种精细的缝合。他翻遍木盒,找到了最后一根铜针。
针很细,线也很细。李阳低下头,一针一针地缝。这一次他缝得格外慢,格外专注。不是技术上的原因——这种缝合对他来说已经驾轻就熟——而是他不想出差错。
刘三是他的第一个病人。他不能让刘三的腿有任何闪失。
一针,两针,三针……二十三针。
缝完最后一针,李阳直起身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长时间绷紧后的放松。
“包扎好了。这条腿能保住。“他说。
刘三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力握了握李阳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力气也不大,但那只手在发抖。
李阳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好养着,别乱动。等伤口长好了,我给你复查。”
刘三点了两下头,眼角滑下来两道泪痕。
天亮了。
李阳靠在帐篷的支柱上,感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两条腿又酸又胀,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看到张医官坐在案几前,正在木简上写着什么。
“张医官,我……“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板。
“先喝口水。“张医官没抬头,推过来一个陶碗。
李阳端起碗,仰头灌下去。水是温的,带着一点土腥味,但他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昨晚一共收了三十七个伤兵。“张医官停下笔,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死了四个。两个是送来就不行了,失血太多,没救。一个是腹腔穿透伤,天亮前断了气。还有一个……”
他顿了一下:“一个是箭矢射穿了喉咙,我试着堵住血管,没堵住。”
李阳沉默了。三十七个人,四个死了。百分之十的死亡率。在现代战争的后方医院,这个数字不可想象。但在东汉末年的军营里,这已经是奇迹了。
他知道,这个“奇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了缝合术。如果没有缝合,光靠敷金疮药和包扎,死亡率至少要翻三倍。
但那些死了的人呢?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腹腔穿透伤的老兵的脸。那双眼睛,清醒地看着他,问他“我这条命还能保住吗“。他当时说了“我尽力了“。但他的“尽力“没能保住那条命。
在后世,同样的伤,他只需要一个手术台、一个麻醉师、一套腹腔镜器械、术后几天的抗生素——那个人就能活。
但在这里,他什么都没有。
“张医官。“他睁开眼睛。
“嗯?”
“如果有麻药,能做的就不止这些了。”
张医官看着他,目光幽深。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华佗的麻沸散,据说能让人全身麻木,不知痛楚。可惜……”
他没说下去。可惜什么?可惜华佗远在天边?可惜麻沸散的配方失传?可惜这个时代的医者,只能在清醒的伤兵身上动刀?
李阳没有追问。他知道,麻沸散不是现在能考虑的事情。眼下最重要的是活着,是他身边的人能活着。
张医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睡一会儿吧。剩下的我来盯着。”
“我……”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张医官的声音罕见地带了一丝温和,“剩下的,不是你能决定的。”
李阳点了点头,走到帐幕角落里,靠着一摩草席坐下来。他刚闭上眼睛,耳边还回荡着伤兵的**声、赵四的呼喊声、刀锋切入皮肉的声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黄昏。
李阳睁开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医帐里很安静,伤兵们大多在睡觉,只有几个人在低声说话。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橘红色的光,是夕阳。
他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手指上的针扎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痂,碰起来有点疼。
“醒了?“张医官坐在案几前,头也没抬。
“嗯。“李阳揉了揉眼睛,“睡了多久?”
“大半天。“张医官翻过一页竹简,“醒来就好。今晚说不定还会有伤兵。”
李阳站起来,走到案几旁,发现张医官在整理昨晚的救治记录。他扫了一眼,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每一个伤兵的名字、伤情、处理方式和结果。
“张医官,这些记录……”
“我记了二十年了。“张医官说,“每一个经手的伤兵,活着的、死了的,都记。”
李阳看着那些蝇头小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二十年的记录,得有多少人?有多少活下来的,又有多少没活下来的?
他走出帐篷,站在医帐外面。夕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天边只剩一条暗红色的光带。远处的丘陵被最后一点余晖镀成了金边,很漂亮。但营帐之间的空地上,还能看到昨晚战斗留下的痕迹——地上的血迹已经被沙土盖了一层,但隐约还能看出颜色。
几个轻伤的士兵坐在帐外晒太阳,见到李阳,纷纷点了点头。有个年轻士兵朝他拱了拱手:“李医官,多谢你昨晚救了我。”
李阳摆了摆手:“举手之劳。”
他沿着营帐之间的甬道慢慢走了一圈。营中气氛有些沉闷,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话,时不时有人叹气。昨晚曹军偷袭,前锋营折损了不少人,有些帐篷里已经空了。
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的气味。
李阳摸了摸手指上针扎的伤口。他想起昨晚,想起那一盏又一盏油灯下忙碌的身影,想着陈小七惨叫时咬紧的布团,想着刘三抓住他手腕时那双发红的眼睛,想起那个腹腔穿透伤的老兵问他“还能保住吗“。
在这个乱世他能做的也只有尽力多救几条人命了,更多的时候他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