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回魂 (第2/2页)
正是昨晚在路灯下看到的那个模糊人影,但此刻清晰得多。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色是死灰般的青白,眼窝深陷,眼神涣散无光,瞳孔似乎都放大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发紫。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圆领衫,前襟和袖口都有一大片深色的、仿佛永远干不了的湿痕。
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张纵横,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他微微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声音。
“是……他吗?”张纵横在脑子里问,强忍着后退的冲动。
“没错,魂丢了一大半,就剩这点本能撑着了。”灰仙确认,“他家里人呢?就他一个?”
张纵横从门缝往里看。屋里光线很暗,拉着厚厚的窗帘,家具简单破旧,地上扔着些空矿泉水瓶和泡面盒子,一片狼藉。没看到其他人。
“大哥?”张纵横试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还记得我吗?昨晚……”
男人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依旧空洞地看着他,只是“嗬嗬”的喘气声似乎急促了一点。
“他听不见,也理解不了。”灰仙说,“把他弄进去,关上门。别让外人看见。”
张纵横伸手,轻轻推了推门。男人没反抗,也没让开,只是顺着门打开的力道,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张纵横连忙闪身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门一关,屋里的浊气更重了。温度也比外面低了好几度,阴冷潮湿。窗帘缝隙透进的少许天光,勉强照亮屋内。客厅很小,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桌上还放着半碗早已凝固发霉的泡面。墙角堆着渔具包,里面露出断裂的鱼竿和那个红色的空塑料桶。
男人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又像是被某种本能牵引着,转向了客厅西南角——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面空墙。
但张纵横“感觉”到了。那里,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他自己的意念印记——正是他在水库边,用固魂咒勉强“钉”住的那缕钓鱼佬的残魂。
“把他扶到那边墙角坐下,背靠着墙。”灰仙指示,“你坐他对面,尽量靠近。然后,集中精神,用我教你的法子,试着引导你带回来的那丝残魂印记,慢慢‘渡’回他身体里去。记住,要慢,要稳,他现在魂体脆弱得很,受不得冲击。就像用一根头发丝,去穿绣花针的针眼。”
张纵横依言,扶着男人(他身体很沉,而且冰凉)走到墙角坐下。男人很顺从,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反抗的意识。张纵横在他对面盘腿坐下,两人相距不到一米。
他闭上眼睛,排除杂念。深呼吸几次,努力驱散身体的不适和心头的杂念。然后,他开始在脑中观想,观想那一丝被他从水库边“勾”回来的、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灵光印记。
起初很困难。脑袋还在胀痛,精神难以集中。但渐渐地,随着他反复默念灰仙教的静心诀,那股烦躁和刺痛感慢慢平复。意识逐渐沉入一片空明。
他“看到”了。
在他和男人之间的虚空中,悬浮着一缕极其淡薄、几乎透明的、带着水蓝色微光的丝线。丝线的一端,连接着墙角那微弱印记,另一端……则飘向男人空洞的躯壳,但中间是断裂的、混乱的。
这就是那缕残魂的“线”。
张纵横用意念,小心翼翼地、像对待最精密的瓷器,去触碰那缕丝线的断端,然后,引导着它,极其缓慢地,向着男人眉心祖窍的位置延伸。
很慢。很艰难。丝线似乎有自己的微弱“意识”,带着恐惧和抗拒,对那具冰冷的、散发着水腥气的躯壳感到陌生和排斥。张纵横必须用极大的耐心和专注,一点点安抚,一点点引导。
时间仿佛静止了。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男人那拉风箱般的、不规律的呼吸声,以及张纵横自己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
汗水再次从他额头渗出,顺着鬓角滑落。这不是体力消耗,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巨大负荷。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拉成了一条极细的弦,绷得紧紧的,稍有不慎就会断裂。
不知过了多久。
那缕水蓝色的丝线,终于极其缓慢地、颤巍巍地,触碰到了男人的眉心。
嗡——
张纵横脑子里轻轻一震。
刹那间,无数破碎的、混乱的画面和情绪,顺着那丝联系,汹涌地冲进他的意识!
冰冷刺骨的湖水……巨大的、无声的黑暗阴影……缠上脚踝的湿滑触手……无边的恐惧和窒息……最后,是岸边红色的塑料桶,歪倒的小马扎,断掉的鱼竿……还有,用尽最后力气,在泥地上写下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字——“救命”……
“呃!”张纵横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但他咬紧牙关,死死维持着那缕脆弱的联系,没有中断。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空洞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又猛地放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喉咙里的“嗬嗬”声变成了断续的、压抑的尖叫。他开始剧烈地挣扎,手脚胡乱挥舞,想要推开什么无形的束缚。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灰仙喝道。
张纵横也顾不得了,扑上去,用身体压住男人胡乱踢蹬的双腿,双手死死按住他挥舞的手臂。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而且浑身冰冷滑腻,像一条濒死的鱼。两人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扭成一团。
“快!把剩下的‘线’引过去!”灰仙催促。
张纵横一边拼命压制着男人的挣扎,一边分心二用,用最后一点意志力,引导着那缕水蓝色丝线,强行、却尽可能轻柔地,全部“渡”入男人的眉心。
最后一丝蓝光没入皮肤的刹那——
男人猛地一僵。
所有挣扎的动作骤然停止。
他瞪大了眼睛,瞳孔急剧收缩,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白上迅速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从肺叶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水音的抽气声。
然后,他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张纵横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从他身上翻滚下来,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屋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地上两个瘫倒的人,和空气中缓缓消散的、最后一点水蓝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