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舍友的见面礼(第1天) (第2/2页)
苏凌云慢慢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她的指甲在入狱检查时被要求剪短了,但边缘还算锋利。她将指尖抵在身下水泥床铺的边缘,那是最粗糙、最容易着力的地方。
然后,她开始用力,用指甲在坚硬粗糙的水泥面上,一笔一划地刻。
水泥碎屑很硬,磨得指甲边缘生疼,很快,指甲缝里就塞满了灰色的粉末,指尖的皮肉被磨破,渗出血,混着水泥灰,变成暗红色的泥。每划一下,都伴随着指甲和水泥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和指尖传来的、钻心的疼痛。
但她没有停。
第一划,横。第二划,竖。第三划,撇……
一个字,接着一个字。
“我”、“是”、“苏”、“凌”、“云”……
汗水从额头渗出,混着脸上伤口渗出的血,滴落在水泥上。腰侧的疼痛,脸上的伤,指尖的剧痛,全都汇聚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酷刑。但她咬紧牙关,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我”、“无”、“罪”……
最后,是日期。
“2”、“0”、“2”、“3”、“.”、“9”、“.”、“1”、“5”、“入”、“狱”。
当最后一个字刻完,她的右手食指已经血肉模糊,指甲开裂,指尖的皮肉翻开,露出发白的肉。剧痛让她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但她看着那片黑暗中无法看清、却确切存在于水泥上的字迹,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
一个向这个黑暗世界宣告自己存在的仪式。
她慢慢蜷起受伤的手指,握成拳,贴在胸口。那个位置,编号0749的烙印还在隐隐作痛。
我是苏凌云。
我无罪。
---
后半夜,苏凌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法庭。父亲苏秉哲站在证人席上,举着手机,屏幕上是那颗蓝宝石袖扣的照片。他背挺得笔直,看着审判长,一字一句地说:“证据在这里。”
然后,他忽然捂住胸口,脸色变得青灰,身体向前倒去。手机脱手飞出,屏幕在空中碎裂,那张陈景浩和红裙女人进入酒店的照片像烟花一样炸开,变成无数碎片。
碎片中,母亲王素云一头白发,跪在地上,抱着父亲逐渐冰冷的身体,仰天嘶喊,却没有声音。
旁听席上,陈景浩低着头,肩膀耸动,仿佛在哭泣。但苏凌云看见,他的嘴角,正缓缓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冰冷、嘲讽、胜利的微笑。
然后画面一转,她站在黑岩监狱的高墙下,仰头看着。墙头电网闪烁着寒光,探照灯像巨兽的眼睛扫过来。墙上那行标语“赎罪之地,涅槃之所”突然开始扭曲,蠕动,像活过来的蚯蚓,组成新的字:
“欢迎来到地狱。”
她猛地惊醒。
浑身冷汗,心脏狂跳。黑暗中,她大口喘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囚室特有的浑浊气味。
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碰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腰侧被电击的地方也传来隐痛。
就在这时——
“叮铃铃铃铃——!!!”
尖锐刺耳的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像一把电钻直接钻进耳膜!凌晨五点,黑岩监狱的起床铃,准时得像刽子手的刀。
囚室里瞬间“活”了过来。
刀疤女0347骂骂咧咧地翻身坐起,动作麻利地开始叠她那床薄得像纸的被子。何秀莲也沉默地起身,整理床铺。小雪花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套囚服。
苏凌云撑着疼痛的身体坐起来,学其他人的样子,开始整理床铺。被子要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垫子要铺得没有一丝褶皱。这是监狱的规矩,做得不好,轻则罚站,重则没饭吃。
她手指受伤,动作笨拙,叠出来的被子歪歪扭扭。
刀疤女瞥了一眼,嗤笑一声,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嘲弄很明显。
整理完毕,所有人面朝铁门站成一排,等待检查。小雪花站在苏凌云旁边,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苏凌云感觉自己的囚服口袋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小雪花那只瘦小的、指节分明的手,正飞快地从她口袋边缩回去。同时,有什么小而硬的东西,落进了她的口袋。
苏凌云愣了一下,看向小雪花。
小雪花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苏凌云,又立刻低下,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吃……不吃东西,撑不住……”
放风前没有早饭。苏凌云这才意识到,从昨晚到现在,她只在看守所吃过那半个干馒头,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块半个巴掌大、压得扁扁硬硬的东西。是饼干,很粗糙,已经受潮了,边缘有点碎。
是小雪花偷偷藏下来的口粮。
在这个人人自危、为了一口吃的能打破头的地方,这个瘦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孩,把可能是自己唯一的一点储备粮,分给了她这个刚来就惹了麻烦的新人。
苏凌云捏着那块粗糙的饼干,心里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谢谢。”她低声说。
小雪花没说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铁门打开,女狱警冰冷的脸出现在门口:“列队!去操场!”
---
所谓的操场,其实是监狱主体建筑中间围出来的一块长方形空地,水泥地面,寸草不生。四面都是五六层楼高的监舍,窗户上都焊着铁栏杆。站在操场中间抬头看,天空被切割成窄窄的一条,像井底之蛙看到的那片天。此刻是清晨,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只有惨白的光从高墙上方漏下来。
各个监区的女犯像灰色的潮水,从不同的门里涌出来,在操场上散开。人数比苏凌云想象的多,黑压压一片,至少两三百人。她们大多沉默,低着头,脚步拖沓,像一群被抽走了魂的行尸走肉。但也有少数人聚成小团体,低声交谈,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苏凌云跟着D区的队伍,走到指定区域。刀疤女0347像押送犯人一样跟在她旁边,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她默默观察着这片灰色的人群。
有浑身刺青、眼神凶狠的,聚在东北角,显然是暴力犯罪者的小团体;有戴着眼镜、气质相对文弱的,三三两两站在西边墙根,可能是经济犯或知识分子;人数最多的还是那些神情麻木、眼神空洞的,散布在操场各处,像随波逐流的浮萍。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被簇拥在人群中心的女人。
就在操场正中央,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破旧木椅上,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脸盘方正,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深灰色囚服,但洗得格外干净,熨烫得笔挺,连最上面的风纪扣都扣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真的纸质书,不是监狱里常见的手抄本或破烂杂志--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她身边围着七八个女人,有年轻有年长,但都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像警卫一样扫视着周围。她们不是狱警,也是囚犯,但气质明显不同,带着一种……秩序感和服从感。
“那是孟姐。”刀疤女0347在苏凌云耳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了畏惧和讨好的复杂情绪,“D区,不,整个黑岩女监,说话最好使的人之一。看见她旁边那个寸头的了吗?那是红姐,孟姐的左膀右臂,下手黑得很。”
孟姐。
苏凌云记住了这个名字。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从容翻书的样子,看着周围那些簇拥者敬畏的眼神。这不像是在坐牢,倒像是在自己的领地里巡视。
仿佛感受到了注视,孟姐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操场上灰色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苏凌云身上。
四目相对。
孟姐的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只误入领地的陌生动物。她看了苏凌云几秒,然后,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不是一个友好的示意。更像是一种……评估后的确认。
然后她侧过头,对身边那个叫红姐的寸头女人说了句什么。红姐也看向苏凌云,眯了眯眼,眼神像刀子。
孟姐的声音不大,但顺风隐约飘来几个字,钻进苏凌云的耳朵:
“……这个,活不过一个月。”
语气平淡,像在预言明天的天气。
苏凌云的心重重一沉。活不过一个月?因为得罪了刀疤女?因为不服管教?还是因为……别的?
放风时间只有短短二十分钟。就在集合哨声响起,所有人开始列队时,苏凌云感觉自己的囚服口袋,又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小雪花。小雪花站在她前面两排。
这次碰触更隐蔽,更迅速。苏凌云下意识地用手一捂口袋,感觉到里面多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粗糙的纸。
她没敢立刻拿出来看,只是跟着队伍,低着头,走回阴暗的监区走廊。
回到D区十七号囚室,铁门关上。刀疤女警告地瞪了苏凌云一眼,倒在铺位上补觉。何秀莲重新开始念经。小雪花缩回自己的角落。
苏凌云背对着其他人,面向墙壁,才敢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纸。
纸很粗糙,像是从什么劣质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躁。展开,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想活命,今晚装病去医务室。
——一个知道袖扣真相的人”
苏凌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知道袖扣真相的人?
在这里?在黑岩监狱?
是谁?
纸条在她手中微微颤抖。她猛地将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指甲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活命。真相。
这两个词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微弱萤火,虽然渺茫,虽然可能只是另一个陷阱,但……
她抬起头,看向铁窗外那片被切割成条状的、灰蒙蒙的天空。
今晚,医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