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一顿牢饭:馊粥与恶意(第1天) (第2/2页)
苏凌云跟着D区十七号的队伍,走到指定区域的一张长桌末尾坐下。这张桌子已经坐了一半人,都是生面孔,眼神冷漠或麻木。
打饭窗口排着队。同样是灰褐色的粥,从一个大铁桶里被一个腰围堪比水桶、满脸横肉的胖厨娘舀出来,“啪”一声扣进伸过来的铝碗里。动作机械,面无表情。
苏凌云排到跟前,递上空碗--这是她从囚室带出来的规矩,碗要自己保管,丢了或坏了要受罚。胖厨娘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前的编号0749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然后她手腕一抖,勺子在桶里看似随意地一舀,倒入苏凌云的碗里。
份量明显比倒给前面几个人的少,连碗的一半都不到,而且几乎全是稀汤,干货寥寥。
苏凌云没说什么,端起碗走回座位。她刚坐下,拿起那把边缘有些变形的铝勺,就听见旁边桌传来极轻微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红姐,您的粥,我给您端过来了。”
她抬眼望去。
只见东南角靠墙的那片区域,几张桌子明显被“特殊对待”过。桌面擦得相对干净,坐在那里的女犯,囚服也浆洗得挺括些,颜色没那么晦暗。更重要的是,她们每人碗里的粥,看上去稠厚不少,而且碗边还多了一小撮额外的、颜色鲜亮些的咸菜丝。
而坐在那张桌子主位上的,正是放风时见过的孟姐。
她今天没看书,只是端坐着,背挺得笔直。面前放着一碗粥,她正用一把明显不是监狱制式的不锈钢小勺,慢条斯理地在碗里缓缓搅动,眼神平淡地看着勺子在灰褐色的粥糊里划出的漩涡。她旁边坐着那个黄头发的女人,昨天放风时撞翻苏凌云碗的那个,此刻正微微侧身,脸上带着谄媚的笑,跟孟姐低声说着什么。
似乎是感应到了注视,孟姐搅动粥勺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嘈杂而沉默的人群,精准地、毫不意外地,再次落在了苏凌云身上。
四目相对。
孟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她就那么看着苏凌云,看了两三秒,然后,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评估后的淡然。
随即,她微微偏头,对身旁的黄发女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黄发女立刻点头,脸上谄媚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瞬间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一种跃跃欲试的、带着残忍兴味的亮光。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其实没什么可整理的囚服衣襟,迈步朝苏凌云这边走来。
她的步伐不紧不慢,甚至有些慵懒,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但所过之处,两旁正在低头喝粥的女犯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或者把脸埋得更低,仿佛生怕被她注意到。
苏凌云的心脏骤然缩紧。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喝自己碗里那点稀汤寡水,但全身的肌肉都已经绷紧,眼角的余光牢牢锁定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黄色身影。
黄发女经过苏凌云所在的这张长桌。
就在她的身体与苏凌云平行的那一瞬间——
“哎呀!”
一声矫揉造作的惊呼。
黄发女的身体“突然”一个趔趄,手臂“不小心”大幅度地一甩!
“哐当——哗啦!”
苏凌云放在桌边的那碗本就少得可怜的粥,被那只“无意”挥动的手臂结结实实地扫中!铝碗飞起,在空中划了个弧线,里面的灰褐色粥糊像被炸开的泥浆,劈头盖脸,尽数泼洒在苏凌云的头上、脸上、胸前!
冰凉的、黏腻的、带着浓烈馊臭的糊状物瞬间糊满了苏凌云的视线,流进她的脖领,浸透单薄的囚服,紧贴在皮肤上。几颗坚硬的、可能是砂砾的东西砸在她的额角,生疼。嘴里也溅进去一些,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听到动静的女犯都停下了动作,看向这边。目光各异:有幸灾乐祸的,有漠然的,有同情的但迅速移开视线的。
黄发女站稳了身体,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看着满脸满身狼藉的苏凌云,脸上露出一个夸张的、毫无歉意的笑容:“哟,真不好意思,手滑了。没烫着你吧?”她故意凑近,吸了吸鼻子,“嗯,这粥味儿,跟你挺配。”
“哈哈哈……”从孟姐那桌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嗤笑。
苏凌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黏稠的粥糊正顺着她的发梢、脸颊往下滴落,在灰色的囚服上洇开更大片的深色污渍。她没去擦,只是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抬起眼,看向站在面前的黄发女。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温度。就像暴风雪来临前凝固的湖面。
黄发女被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突,但仗着人多势众,还是梗着脖子,挑衅地抬了抬下巴:“看什么看?说了不是故意的。怎么,还想再挨顿电棍?”
苏凌云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皮肉,看到了她骨头里的卑劣和虚弱。
黄发女被看得有些发毛,强笑一声,转身扭着腰走了回去,像只打了胜仗的母鸡。
“嘀——嘀嘀——!”
尖锐刺耳的哨声就在这时响起,食堂尽头,值班狱警吹响了集合哨。
“全体起立!列队!准备出工!”
哗啦啦一阵桌椅响动,所有女犯像被按了开关的机器人,迅速站起来,端着空碗(或者没吃完但也不敢再吃的碗),快速在过道里列队。
苏凌云也站起来。她满脸满身的污秽在站起来的那一刻更加显眼,黏糊糊的粥糊还在往下滴。周围的几个女犯下意识地挪开一点,生怕沾上。
队伍开始移动,朝着食堂出口。苏凌云跟着队伍,脚步有些踉跄--粥糊滑,地面又湿。
就在队伍经过食堂门口的值班岗时,一个冰冷严厉的声音炸响:
“0749!出列!”
是张红霞。女警B。她抱着手臂,站在门口,眼神像两把冰锥,钉在苏凌云身上。
苏凌云停下脚步,走出队列。黏稠的粥液从她下巴滴落,在地上溅开一小滩污渍。
张红霞走上前,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胸前的污渍和空空的双手上扫过,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怎么回事?”她声音拔高,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早饭时间,搞得一身脏!碗呢?”
“被打翻了。”苏凌云平静地回答。
“打翻了?”张红霞冷笑,“谁打翻的?怎么打翻的?我看是你自己不想吃,故意浪费粮食吧!”
她根本不给苏凌云解释的机会--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真相。
“粮食是国家的!是人民的!你竟敢故意浪费!”张红霞指着地上那点污渍,厉声道,“严重违反监规纪律!今晚禁食!明天早饭也取消!现在,立刻,滚去把身上和地上弄干净!然后去操场等着,最后一批安排劳动!”
禁食。今晚,加上明天早上。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至少未来二十多个小时,她将得不到任何食物。而接下来还有一整天的、未知强度的体力劳动。
苏凌云站在那里,黏腻冰冷的粥糊紧贴着皮肤,饥饿感开始像苏醒的野兽,在空空如也的胃里发出低吼。周围是无数道或同情、或嘲弄、或完全麻木的目光。
张红霞说完,不再看她,挥挥手像驱赶苍蝇:“带走!别挡道!”
一个负责维持队列的狱警走过来,推了苏凌云一把:“去水池那边!”
苏凌云被推搡着,走向食堂角落那个满是油污和食物残渣的公共水池。身后,灰色的队伍继续沉默地向前流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她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水流冲下来。她捧起水,用力搓洗脸上、头发上、脖子上的污渍。馊味混合着漂白水味,直冲鼻腔。手指冻得发麻,伤口沾水更是刺痛。
但她洗得很认真,很用力。
仿佛要洗掉的,不仅仅是这身污秽。
当最后一点粥渍被冲掉,她抬起头,看向水面上方那面布满水垢、模糊不清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发青,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囚服前襟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但那双眼睛,在冰冷的水流和彻骨的寒意刺激下,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锋。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
转身,走向门口,走向那片被高墙切割的、灰蒙蒙的天空下的操场。
走向她第一天正式的、充满恶意的监狱劳动。
而那张写着“今晚装病去医务室”的纸条,还被她小心地藏在囚服最隐秘的夹层里,紧贴着滚烫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