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狱霸孟姐的“见面礼”(第1-2天) (第2/2页)
第一桶水接满,她拎到洗涤池边,倒进去。水花溅起,池底沉积的污垢被冲起一些,那股混合的恶臭更加浓烈。她强忍着反胃,将几条颜色最污浊的床单扔进去浸泡。
手伸进冰冷刺骨、浑浊不堪的水里,破手套根本挡不住寒意和污秽。指尖的伤口沾到水,一阵刺痛。她开始搓洗。床单上的污渍已经干了,板结在一起,需要用力揉搓才能化开。暗红色的疑似血渍最难洗,泛着油腻的暗黄色污块散发着恶臭。
黄丽在旁边嗑着瓜子,哼着不成调的歌,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苏凌云。每当苏凌云动作稍慢,或者露出疲惫的神色,她就会故意提高声音:“哎呀,才洗这么点?中午不想吃饭啦?”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凌云已经记不清自己接了多少桶冷水,搓洗了多少条床单。手指从刺痛到麻木,再到重新恢复知觉时那种针扎般的痛。腰像要断掉,汗水混合着蒸汽,浸透了里层的衣服,黏腻地贴在身上。而那小山,仿佛没有丝毫减少。
饥饿感在这极度的体力消耗下,变成了某种眩晕和虚脱。眼前又开始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机器的轰鸣声似乎变得遥远。
就在她又一次摇摇晃晃地提着水桶走向水龙头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是何秀莲。
她被分配在熨烫区,距离清洗区有一段距离,中间隔着几台轰鸣的脱水机。此刻,她正推着一辆装满熨烫好的床单的小车,朝着折叠区走去。经过清洗区附近时,她的脚步似乎慢了一瞬。
黄丽正低头专心抠着指甲缝里的污垢,没注意这边。
何秀莲推着车,车轮“吱呀”一声,碾过地面一小滩积水。她似乎没控制好力道,车子歪了一下,上面一个原本放着的、看起来很旧的军绿色铝制水壶,“哐当”一声掉了下来,顺着潮湿的地面,“咕噜噜”滚了几圈,正好停在苏凌云脚边。
水壶的盖子松了,里面温热的水洒出来一些,在地面上蒸腾起一小片白汽。
何秀莲“哎呀”一声,连忙停下小车,快步走过来捡水壶。她蹲下身,捡起水壶,手指似乎“无意”中推了水壶一下,让它更靠近苏凌云的脚。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苏凌云一眼。
只有一眼。
眼神平静无波,像深潭的水。但就在那极短暂的对视中,苏凌云清晰地看到,何秀莲的视线飞快地扫了一下她旁边那桶冰冷的脏水,又扫了一下滚烫的水壶,最后,几不可察地,冲她轻轻眨了一下左眼。
随即,何秀莲站起身,拍了拍水壶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推着车,头也不回地走了。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黄丽被响声惊动,抬头看了一眼,见只是水壶掉了,骂了句“笨手笨脚”,又低下头继续抠指甲。
苏凌云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她看着脚边那个军绿水壶。壶身很旧,漆皮斑驳,但盖子已经重新拧紧。壶壁摸上去,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热水。
她立刻明白了。
她不动声色地弯下腰,假装系鞋带——虽然囚鞋根本没有鞋带。手指“顺便”勾住了水壶的提手,将它拎起来,放在自己洗涤池旁边的地上,用身体挡住黄丽的视线。
然后,她继续搓洗床单,动作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几分钟后,黄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似乎有些无聊。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盯着你也怪没意思的。我去趟厕所,你老实洗,别偷懒。”说着,晃晃悠悠地朝着洗衣房角落的厕所走去。
机会!
苏凌云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她迅速拧开那个军绿水壶的盖子——里面果然有大半壶热水,温度大概在五六十度,不算烫手,但足够了。
她将热水倒进旁边一个空的塑料桶里,然后快速跑到冷水龙头下,接了半桶冷水,混合成温水。温水!在这冰冷刺骨的环境里,简直是奢侈品!
她将几条浸泡在冷水里、污渍顽固的床单捞出来,扔进温水中,又挤出一点所剩无几的肥皂,开始搓洗。
奇迹发生了。
在温水和肥皂的作用下,那些板结的污渍软化得极快。原本需要用力揉搓几十下才能去掉的污块,现在十几下就开始溶解。血渍在温水中也更容易化开。搓洗效率至少提高了一倍!
她精神一振,手上的动作快了起来。腰依旧酸,手依旧痛,但有了温水的帮助,体力的消耗似乎减轻了一些。她不再只是一条条机械地搓洗,而是开始观察污渍的类型,先处理最容易洗的,把最顽固的留到最后用有限的温水集中对付。
她还发现,有些床单上的污渍看似严重,但只是表面沾染,浸泡后轻轻揉搓就能去掉。而有些则渗透了纤维,需要重点处理。她开始有策略地分类、浸泡、搓洗。
黄丽去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回来,回来时嘴里叼着根牙签,神情慵懒。她瞥了一眼苏凌云洗涤池旁边的进度,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忽然顿住了。
那堆“小山”,明显矮下去一截。旁边已经洗好、拧干、堆放整齐的床单,数量可观。
黄丽皱起眉,走近几步,盯着苏凌云的手和洗涤池里的水。
苏凌云正在搓洗一条床单,用的是冷水——温水早就用完了,水壶也被她悄悄放回了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动作不紧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效率显然不低。
“洗得挺快啊。”黄丽语气有些狐疑,她看了看苏凌云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肿的双手,又看了看那些洗得还算干净的床单,没发现什么明显破绽。她只能归结为苏凌云在拼命。
“想早点吃饭?”黄丽嗤笑,“可惜啊,孟姐说了,没洗完不准吃。我看你这速度,午饭是别想了,晚饭能不能赶上都难说。”
苏凌云没理她,继续搓洗。心里却在快速计算:按照现在的效率,如果中途不再被刻意刁难,或许能在晚饭前洗完。当然,前提是她这具已经极度虚弱的身体能撑到那时。
时间到了中午。
刺耳的铃声响起,午饭时间到。女犯们停下手中的工作,排队离开洗衣房,前往食堂。
黄丽伸了个懒腰,从凳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在搓洗床单的苏凌云:“好好干,我吃完回来检查。要是偷懒……”她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洗衣房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声和少数几个因为各种原因被罚不准吃饭的女犯,在各自岗位上机械地劳作。
苏凌云没停。饥饿感已经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浮的、仿佛灵魂要脱离身体的眩晕感。她咬紧牙关,靠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继续搓洗,拧干,堆放。
下午一点多,女犯们陆续回来上工。
黄丽也回来了,嘴里还嚼着什么,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这在监狱里也是稀罕物。她看到苏凌云的进度,脸色微微一变。
“小山”已经只剩不到三分之一。洗好的床单整齐地码放在另一边,像一道灰白色的矮墙。
“你……”黄丽有些难以置信。她走过来,随手抓起几条洗好的床单检查。污渍确实洗掉了,虽然有些顽固的痕迹无法完全消除,但已经达到了“干净”的标准。拧得也够干。
她看向苏凌云。
苏凌云正将最后几条特别脏的床单浸泡进冷水里——这是她特意留到最后、打算用最后一点体力攻坚的。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前的短发被汗水和蒸汽浸湿,一绺绺贴在额头上。囚服的前襟和袖子湿了大半,沾着肥皂沫和污渍。双手又红又肿,指尖的伤口泡得发白,有些已经重新裂开,渗出血丝。
但她的腰杆依旧挺直,搓洗的动作虽然慢,却稳定,没有颤抖。
黄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难听话,却发现一时词穷。她悻悻地坐回凳子,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眼神复杂。
下午三点左右。
洗衣房入口处的蒸汽忽然向两边分开。
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原本嘈杂的洗衣房,声音似乎低了八度。不少女犯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偷偷朝那边瞥去。
是孟姐。
她今天没穿囚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灰色的长袖衬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像是在巡视工作。
所过之处,负责不同区域的女犯头目都会上前低声汇报几句,孟姐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偶尔低声吩咐什么,神情平淡,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她就像这个蒸汽王国里无声的女王。
她慢慢地,朝着清洗区这边走来。
黄丽早就站了起来,脸上堆起笑容:“孟姐,您来了。”
孟姐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黄丽,落在苏凌云身上,以及她身后那堆已经快要见底的“小山”,和旁边码放整齐的洗好的床单。
她走近几步,仔细看了看那些洗好的床单,甚至还伸手摸了摸布料和潮湿程度。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苏凌云。
这是苏凌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她。孟姐年纪大概四十出头,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但很紧实。五官算不上漂亮,但组合在一起,有种刀削斧凿般的硬朗感。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珠颜色比常人略浅,像是琥珀,看人的时候,目光沉静而直接,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苏凌云停下手中的动作,也平静地回视她。
两人对视了大约五秒钟。
洗衣房的轰鸣声,周围女犯压抑的呼吸声,蒸汽管道“嘶嘶”的喷气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
终于,孟姐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挺能干。”她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即使在噪音中也听得很清楚。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陈述事实。
苏凌云没说话。
孟姐又看了看她的手,那又红又肿、伤痕累累的手。
“听说你昨天没吃饭,今天早饭也没吃。”孟姐继续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还能干这么多活。毅力不错。”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在黑岩,光有毅力没用。得有脑子,还得……懂得变通。”
说着,她做了一个让苏凌云心脏骤停的动作。
她把手伸进自己衬衣内侧的口袋——那里显然被改造过,缝了一个隐蔽的夹层——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很小的、透明的自封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大概十几克白色粉末。粉末很细,看起来像是精盐,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孟姐用两根手指捏着那个小塑料袋,在苏凌云眼前晃了晃。
“认识这个吗?”她问,眼神盯着苏凌云的脸,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苏凌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或者至少能猜到那是什么。毒品。在黑岩监狱里,最紧俏、最危险、利润也最高的“货物”之一。
她强迫自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那个塑料袋,摇了摇头。
“不认识也没关系。”孟姐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她将塑料袋递到苏凌云面前,声音压低,确保只有她们两人,以及旁边的黄丽能听见,“今天下午,把这些,缝进二十条床单的边角里。每条缝零点五克。针线在那边柜子里。缝好之后,床单单独放在那个蓝色的塑料筐里。”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贴着蓝色胶带的空筐子。
“做完这些,”孟姐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却冰冷无比的笑意,“晚上,你的禁食惩罚可以取消。我还可以给你加餐——两个白面馒头,一包榨菜,甚至……一杯热牛奶。”
条件很诱人。对于已经饿了两顿、体力濒临极限的苏凌云来说,这几乎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但代价呢?
帮孟姐藏毒、运毒。一旦被发现,刑期会无限延长,甚至可能直接加刑到无期变死刑。而且,一旦沾上这件事,她就彻底被绑上了孟姐的战车,再也无法摆脱。
孟姐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从容。她在等苏凌云的答复。
苏凌云的目光,从那个小小的塑料袋,移到孟姐的脸上。她看着那双琥珀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几秒钟的沉默,在机器的轰鸣中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苏凌云开口了。她的声音因为缺水和虚弱而沙哑,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用小锤子敲出来:
“如果我拒绝呢?”
孟姐脸上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
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
“拒绝?”她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天气,“那也很简单。从明天开始,连续一个星期,你的劳动任务,都是去清理监狱西北角的化粪池。”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
“那池子,十几年没彻底清过了。深度齐腰,里面有什么,我想你应该能猜到。没有防护服,只有一把破铁锹和一个桶。每天工作八小时。”
“对了,”她补充道,目光落在苏凌云红肿的、带着伤口的手上,“化粪池的细菌,对伤口不太友好。很容易感染,溃烂,最后……可能就得截肢了。”
她直起身,重新恢复那种平淡的语调:“所以,选吧。缝东西,还是掏粪。给你三十秒考虑。”
黄丽在旁边,脸上露出快意的、看好戏的笑容。
苏凌云站在原地。
饥饿的绞痛,双手的刺痛,腰部的酸软,还有极度疲惫带来的眩晕,一起冲击着她的神经。
一边是毒品,是彻底堕入黑暗,是成为孟姐的傀儡。
一边是化粪池,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折磨,是可能致残甚至致命的危险。
三十秒。
蒸汽在周围弥漫,机器的轰鸣像是催促的鼓点。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孟姐。
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空洞的平静。
“我选……”
她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