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何秀莲休养(第688-689天) (第2/2页)
“看不清。但他出来的时候,包的形状变了。进去的时候鼓的,出来的时候瘪的。”
苏凌云的拇指在杂志的页角上按了一下。纸页翘起来,又按下去。老吴带进去的是东西,带出来的是消息。或者反过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条线在动。阿权在收网,老吴是他的手。小鹿是另一只手。两只手都在监狱里,一只在明,一只在暗。陈景浩不止派了一个人。他派了两个,让小鹿以为自己是唯一的一个,让阿权盯着小鹿。如果小鹿背叛,阿权会动手。如果阿权暴露,还有别人。陈景浩从来不做单线的事。他做任何事都留后手。
苏凌云站起来,往洗衣房走。经过放风场中央的时候,后脖颈又开始发紧。那道目光,那根悬在颈椎上方的手指。她没有回头。走进洗衣房,机器的轰鸣声扑面而来。她走到三号熨烫台前,拿起熨斗,压下去。蒸汽腾起来,遮住了她的脸。
晚上八点。图书室。
沈冰坐在角落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三本书,两本打开,一本合着。她的眼镜滑到鼻尖上,手指在纸页上移动,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白晓坐在她对面,面前是一堆零件——从电工房借来的废旧收音机拆下来的,电阻、电容、线圈、线路板。她拿着一把镊子,从一个线头上剥绝缘层,动作很慢,很稳。剥下来的绝缘皮碎屑堆在桌角,已经有一小撮了。
苏凌云走进来,在她们对面坐下。
沈冰没抬头。“路线图我重新画了一份。从井底到出口,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她把面前的一张纸转过来,推到苏凌云面前。是一张手绘的路线图,用铅笔画的,线条很细,标注很密。井底、岔路口、采掘面、办公室、塌方区、暗洞、长矿道、裂谷、地下河、瀑布、金色石头水潭、天窗水潭、出口。每个节点旁边都写着数字——距离上一个节点的步数,以及预计耗时。“从井底到裂谷边缘,约六百步,正常步速十五分钟。下降裂谷需要绳子,二十米,五个人依次下降,至少二十分钟。地下河涉水,约两千步,水从脚踝到大腿,至少四十分钟。天窗水潭攀岩,岩壁有斜度,六七十度,不是垂直的,高度大概十三米。之前白晓和林小火已经打了五根钢钉,从低到高,间距差不多。最下面那根离水面不到一米,最上面那根在洞口边上半米的位置。有钢钉,攀起来比纯徒手快,五个人依次上,二十分钟够了。加上休息、调整、意外耽搁,总耗时在三小时二十分钟到三小时四十分钟之间。”
苏凌云看着那张图。铅笔线条在纸面上延伸,从左上角一直画到右下角,弯弯曲曲,像一条蛇。蛇的尾巴在锅炉房地下的井底,蛇的头在后山的灌木丛。中间要钻过塌方区,挤过暗洞,爬下裂谷,趟过地下河,攀上十三米的斜壁。何秀莲的左脚踝崴了。三周之后能负重,但不能爬。而这条路的最后一段,恰恰需要爬。
“何秀莲怎么办。”沈冰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
苏凌云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按在路线图的末端,按在天窗水潭那个小小的圆圈上。铅笔画的圈,涂了又涂,涂成一团模糊的灰色。十三米,六七十度的斜度,五根钢钉。斜壁比垂直的好爬,钢钉是现成的抓手和踩点。何秀莲的脚踝,三周之后能不能发力,林白说要看她的命。但斜壁和钢钉,至少让这条命多了一分成算。
“裂谷下降的时候,她在中间。”苏凌云说。“上面有人放绳,下面有人接。她不需要发力。地下河涉水,水有浮力,脚踝承重比平地小。林小火走她前面,她搭着林小火的肩膀。攀岩那段——钢钉的位置白晓记熟了,每一根钉在哪里,手抓哪根,脚踩哪根,都告诉她。六七十度的斜壁,脚踝不用垂直受力。我在她下面,她踩滑了我托住。白晓在上面拽。三个人,把她送上去。”
沈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如果她中途疼得受不了呢。”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苏凌云的手指从路线图上移开,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因为她说了。三周。她能爬。”
没有人说话。图书室里只有白炽灯的嗡嗡声,和白晓剥绝缘层的咔嚓声。那根铜丝已经剥完了,她拿起了另一根,镊子夹住,轻轻一拉,绝缘皮裂开一道口子。
沈冰把眼镜戴回去。“钢钉我们已经打好了,高度也大致清楚。但为了路线图精确,我还是想复核一下——十三米,每根钢钉之间的准确间距,哪根适合抓,哪根适合踩,需要在图上标清楚。何秀莲的脚踝不能试错,每一步必须提前算好。”
“怎么复核。”
“带尺子下去。白晓之前用绳子大概量过,但不够精确。再下去一次,用布条做标记,一米一个点,从水面量到洞口。每一根钢钉的位置、间距、角度,全部记下来。”沈冰看了白晓一眼。“需要再下去一次。”
白晓的镊子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
苏凌云点了点头。“谁去。”
“我和白晓。林小火在上面拉绳子。人越少越快。”
苏凌云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定在八月二十八号。凌晨两点。”
沈冰在路线图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8月28日,02:00,天窗水潭复核钢钉及测高。写完,她把铅笔放下,看着苏凌云。“还有一件事。白晓说老葛在排水沟那边也准备了绳子。”
苏凌云的目光移到白晓脸上。白晓没有抬头,镊子夹着铜丝,悬在半空中。
“排水沟我们不用了。”苏凌云说。
白晓的镊子尖颤了一下。铜丝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停住了。
“老葛那边的绳子,让他留着。万一锅炉房这条路出了意外,排水沟是备用的。但所有人记住——我们的路是锅炉房。何秀莲的脚踝,是为锅炉房这条路线伤的。她的三周,也是为这条路数的。排水沟不用想了。”
沈冰看着苏凌云,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路线图折起来,塞进书页里。
白晓把掉落的铜丝捡起来,重新夹进镊子。绝缘皮裂开的口子已经合不上了,她捏着镊子,对准那道口子,轻轻一拉。咔嚓。绝缘皮剥下来了,露出里面细细的铜芯,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
何秀莲坐在床上,安全带已经缝好了。拆掉的三分之一重新缝上了,新的针脚和旧的针脚交错在一起,密得分不清哪里是新的哪里是旧的。她用手摸了一遍,指尖沿着缝线走,一寸一寸。没有断点,没有跳针,每一针都吃进了布里。
她把安全带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儿子的脸,圆圆的,两个酒窝。她用拇指擦了擦照片的表面。灰尘擦掉了,但磨毛的边角擦不掉。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铅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小宝,六岁生日。
她没有翻回去。就那样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六岁。她替孩子他爸顶罪的时候,他六岁。那天早上她给他穿了一件蓝色的棉袄,袖口有点短了,手腕露出来一截。她说等过年给他买新的。他没有等到过年。她也没有。第二天她就被带走了,手铐铐在手腕上,比那截露出来的手腕还凉。
九岁了。应该长高了吧。袖子应该更短了吧。
她把照片翻回去,看着儿子的脸。然后用拇指擦了擦眼睛,没有泪。眼泪早就干了,干在三年前的冬天,干在警车的后座上,干在法庭的被告席里,干在监狱的第一夜。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哭过。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眼泪也是有数量的。流干了,就没有了。
她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手收回来,放在左脚踝上。绷带缠得很紧,从脚踝一直缠到小腿,皮肤在绷带下面发烫。她用手掌按着肿胀的地方,感受着皮肤下面的脉搏,一下,一下,一下。和她儿子的心跳一样快。九岁的小孩,心跳应该慢一点了吧。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照片上那个六岁的心跳,咚,咚,咚,贴在她胸口上,贴了三年。
她把手从脚踝上移开,开始比划。
我能爬。三周。一次。
她重复了五遍。
然后躺下去,闭上眼睛。走廊里的灯熄了。上铺的呼吸声均匀而沉重。何秀莲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捏着照片的边角,拇指按在儿子的脸上。窗外,后山上的钻机还在响,嗡嗡嗡的,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