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蓝宝石项链（第692天） (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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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烘干区的机器照常运转。

蒸汽从管道缝隙里嘶嘶地往外冒，铁管热得烫手，三号烘干机的滚筒嗡嗡转着，把整个空间搅成一口闷热的蒸笼。苏凌云走进去的时候，额头已经渗出一层细汗。囚服后背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

乌鸦站在烘干区门口，背靠着门框。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拖到机器拐角。她没有抽烟——平时这个时候她一定在抽烟，但今天没有。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得很直。她在把风。

苏凌云走进去的时候，孟姐已经在了。

她坐在三号烘干机旁边的矮凳上，屁股底下垫着一条叠起来的麻袋。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她没有抬头，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灰蓝色的，比巴掌还小，布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很久以前沾过什么东西，洗了很多次也没洗掉。她的拇指按在污渍上，来回蹭着，蹭得那块布面起了毛。

苏凌云在她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从烘干机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投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灰尘在光里慢慢飘着。

孟姐没有看她。她把那个布包攥在手里又攥了一会儿，拇指在污渍上蹭了最后一下，然后伸手递过去。动作很慢，像在递一样很重的东西。

“你的东西。”

苏凌云接过来。布包很轻，比她预想的轻得多。灰蓝色的布面是旧的，边角磨毛了，缝线的地方线头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衬里。她认得这块布——这是她自己的东西。进来之前，她有一条围巾是这个颜色。围巾的角上，她亲手绣过一个极小的字母“S”，绣得不好，歪歪扭扭的，陈景浩还笑过她。

“你进来的时候，作为随身物品送进来的。”孟姐的声音很低，低到和应急灯整流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一句是哪一句。“证物室清点的时候，我留下了。想着以后能用上。”

苏凌云没有问孟姐怎么进的证物室，怎么拿到的，怎么藏了六百多天。在黑岩，问这些没有意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办法。更何况是曾经不可一世的狱霸孟姐。

“现在，你比我更需要它。”

苏凌云打开布包。

应急灯的光照进去，先照到的是一小截链子。银白色的，很细，链节之间的缝隙里嵌着灰，是时间沉积的那种灰，不是擦不掉，而是从来没有被擦过。链子下面缀着一颗蓝宝石，小指甲盖大小，切割成椭圆形，周围镶着一圈碎钻。光打上去，蓝宝石的深处泛起一层暗沉的蓝色，像夜幕降下来之前天空最后那一下的颜色。又像死人的眼睛。

三周年结婚纪念日。陈景浩送给她的。

她记得他打开盒子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袖口的扣子是银质的，刻着他名字的缩写。他笑着，把项链从盒子里取出来，绕过她的脖子，在她后颈扣上搭扣。金属贴上皮肤的那一刻是凉的，他的手指比金属还凉。

那个搭扣很紧。他说这样安全，不容易掉。

她戴了一整晚。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伤害你的事，那一定是不得已的”。她以为是情话，或者是醉话。她不知道那条项链贴着后颈的金属片里，有一个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缝隙里面，有一个正在工作的录音器。

录下了那个晚上的所有声音。

录下了周启明死的那天晚上，陈景浩说过的每一个字。

苏凌云把项链翻过来。蓝宝石的背面镶着一个更小的金属片，银白色的，和链子一个颜色。手指摸上去，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缝。但如果对着光看，能看到金属片边缘有一条极细的缝隙，比头发丝还细，像一道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也像客房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光——那天凌晨，她推开客房门前，先看到的，就是那道光。

“这里面有录音器。”孟姐说。

苏凌云的手指停在金属片上。

“案发那天晚上的。他说的话，全在里面。”

烘干区安静了很久。应急灯整流的嗡嗡声在墙与墙之间来回弹着。乌鸦站在门口，影子一动不动。

苏凌云没有打开那个金属片。她把项链攥在手心里，攥到蓝宝石的棱角硌进掌心。宝石是凉的，但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传进去。就像那天晚上，她推开客房的门，看见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看见血泊里的陌生男人，看见站在尸体旁边、手里拿着染血毛巾的陈景浩。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写满惊恐、绝望，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彻骨的陌生。

她当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然后他朝她走了一步，说：“凌云……别怕。这一切……我可以解释。”

解释。

苏凌云等来的是一副手铐，一次审判，一个“无期徒刑”的判决，还有父亲在法庭上倒下去时，那个再也没能说完的口型。

六百九十二天。这颗蓝宝石在证物室的某个角落里躺了六百九十二天，里面装着陈景浩的声音——案发那天晚上的声音。

她最后一次见父亲，是在法庭上。他从旁听席站起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那颗蓝宝石袖扣的照片——物业办公室里找到的，保洁员刘桂芳交上去的，物业经理王建国说“没收到的”。父亲找到了。他闯进物业办公室，撬开抽屉，拍了那张照片。

然后他站在法庭中央，说陈景浩模仿她的笔迹。说笔迹会随时间变化。说那本日记是伪造的。

说完，他就倒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