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两个女人的感情(第692天) (第1/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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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用他最后的力量,在法庭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她没能从那道口子里爬出去。审判长说,证据来源非法。审判长说,日记笔迹需要鉴定。审判长说,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她把项链塞进内衣暗袋里。蓝宝石贴着胸口,凉意透过囚服传进来。那凉意不是普通的凉,是在阴冷处放久了之后沁出来的那种凉,像冬天早晨的水龙头,像深夜里的铁栏杆。
那温度让她想起结婚三周年纪念日那天晚上,陈景浩的手指贴上她后颈时的温度。也像那天凌晨,手铐贴上手腕时的温度。
银色的,在客厅灯光下闪着冷光。锁齿咬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那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记忆里的某个盒子——三年前,陈景浩给她戴婚戒时,戒指不小心掉在地上,发出类似的“咔哒”声。他捡起来,笑着在她无名指上轻轻一吻,说:“这次锁紧了,一辈子都跑不掉了。”
现在,是手铐。也是他说的,一辈子都跑不掉了。
但他说错了。
她会跑掉的。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有人相信她能跑出去。是因为有一个女人,用了六百九十二天,从敌人变成了她在这座牢笼里最信得过的人。
“还有谁知道。”她问。
“没人。乌鸦不知道。老许不知道。只有我。”孟姐站起来,把屁股底下的麻袋抽出来,抖了抖,重新铺在烘干机旁边的地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麻袋是装洗衣粉的那种,粗麻织的,边角磨得起毛,上面印着模糊的蓝字,已经看不清了。她铺得很仔细,四个角对齐,用手掌按了按,把褶皱抚平,又蹲下去把翘起来的一个角用膝盖压住。她的膝盖响了一声,“咯噔”,很轻,但苏凌云听见了。
下午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烘干机的铁皮外壳上,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光里飘着细小的灰尘,密密麻麻的,像一锅煮沸的粥。孟姐的影子投在烘干机上,被铁皮的弧度拉得很长,变了形,肩膀的位置拱起来,像一个驼背的人。苏凌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几秒。她想起第一次见孟姐的时候,孟姐的影子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孟姐的影子是直的,硬邦邦的,像一把砍进墙里的刀。
“证物室的登记表,原件我已经处理了。复印件只有这一张。”
苏凌云看着她从内衣夹层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纸是那种证物登记专用的表格纸,左上角印着红色的方框,方框里有“黑岩监狱证物室”几个字,字体是老的宋体,笔画很粗,像用刀刻的。纸面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出了白色的纤维,有些地方快被折断了,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着。孟姐把纸展开,用手指抚平折痕,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弄碎。
“你看一眼。”孟姐把纸递过来。“看完处理掉。”
苏凌云接过来。纸在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她的手在抖,是纸太薄了,薄到呼吸都能让它动。她低下头,就着从高窗照进来的阳光看纸上的字。光线太亮,纸面反着光,她把纸侧过来,避开那道白晃晃的反射。登记表的格式很旧了,印刷的线条有些模糊,填写的字迹倒很清楚——蓝黑色墨水,钢笔写的,笔画有粗有细,收笔的地方带一个小小的回锋。不是孟姐的字。孟姐的字苏凌云见过,大,潦草,一笔一划像是用棍子在地上划出来的。这个字很工整,是张红霞的。张红霞做证物登记的时候还没跟孟姐翻脸,那时候她们还是一条船上的人。
登记表上写着:编号0749,入监证物,项链一条,蓝色宝石,银色链子,有搭扣,搭扣处有轻微磨损。备注栏里写着:疑似含录音功能,已封存。后面是一个日期,一个签名,一个红章。
“封存。”苏凌云念出这两个字。
“封存的意思就是,放到证物室最里面的铁柜子里,贴上封条。”孟姐蹲下去,把麻袋的一个角重新对齐。其实已经对齐了,但她还是用手按了按,像是不放心。“所以我把它拿出来了。”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但苏凌云知道这句话的重量。从证物室偷东西,在黑岩,罪名比打架斗殴重,比私藏违禁品重。如果让人知道项链还在孟姐手里,孟姐会死在这里。不是禁闭,不是加刑,是死。像王娜那样,关在禁闭室里,用头撞墙,最后“病故”了。
“怎么拿出来的。”苏凌云问。
孟姐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烘干机旁边,把手放在滚筒的门把手上。把手是铁的,被她握得发亮。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手照得清清楚楚——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齐,是她自己用牙齿咬的。苏凌云见过她在烘干区坐着的时候,无意识地把手指放进嘴里咬,咬完指甲咬指头上的死皮,咬出血了就用嘴唇抿住,眼睛看着别处,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是张红霞值班。她值夜班的时候,证物室没人。我让黄丽在洗衣房后面点了一把火。不大,就是几件破床单,烧起来烟很大。张红霞跑过去看了,证物室的门没锁。黄丽进去了,把项链拿出来了。”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背一份她已经背了一百遍的东西。但苏凌云知道那些她没说的部分。乌鸦在证物室里待的时间不长,但每一秒,走廊尽头都可能传来脚步声。每一秒,手电筒的光都可能从拐角扫过来。
“然后呢。”苏凌云问。
“然后她把项链给了我。我把它藏在装茶叶的铁罐里,埋在我床铺下面。”孟姐松开烘干机的门把手,把手弹回去,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苏凌云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那根断过的小指。它已经长好了,但形状不对,微微向外弯着,像一根被折断又用胶水粘起来的树枝。阴天的时候它会隐隐地疼,不是剧痛,是一种闷闷的、持续的酸胀,像有人用手指一直按着那个地方。她习惯用右手握住它,给它一点温度。现在她的右手空着,左手垂在身侧,小指贴在大腿上,隔着囚服,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
孟姐也看见了她的手。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烘干机后面传来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阳光在地上慢慢移动,光条的边缘从苏凌云的左脚爬到了右脚。
“为什么现在给我。”苏凌云问。
孟姐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从烘干机上收回来,插进囚服口袋里。口袋很大,她的手很小,插进去之后口袋空出一大截。她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颗糖,是那种最便宜的水果硬糖,透明塑料纸包的,两头拧着。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回口袋。
“黑岩的账,要还。”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糖在她嘴里转来转去。
苏凌云看着她。孟姐含糖的样子很怪。她不吮,也不嚼,只是把糖放在舌头上,让它慢慢化。化到一半的时候她会用牙齿轻轻咬一下,把糖咬成两半,然后继续含着。小雪花吃糖也是这样的。苏凌云有一次给了小雪花半块冰糖,她含了一整天,含到晚上熄灯了还没化完,黑暗中能听见她嘴里糖块磕在牙齿上的声音,“嗒嗒嗒”的,像一只小老鼠在啃木头。
孟姐说黑岩的账要还。苏凌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不是孟姐欠黑岩的账,是孟姐欠她的账。那些欺压,那些试探,那根断掉的手指,那禁闭室的黑暗——孟姐一笔一笔都记着。不是记在账本上,是记在心里。苏凌云帮她把散掉的人重新聚起来,帮她把洗衣房的规矩重新立起来,帮她在芳姐倒台后重新站直了。这些事,孟姐没有说过一个谢字。她不说谢,她还账。
用一条项链还一条路。
苏凌云正在走的那条路——锅炉房的暗门,四十级铁梯,岔路口往右。那条路通向外面,通向那个她六百九十二天没见过的世界,通向那个她父亲在法庭上倒下去时、她用囚服袖子缝成孝箍、没能送他最后一程的世界。
孟姐帮不了她走那条路。但孟姐能给她一件武器,让她走出去之后,有东西可拿,有声音可放,有仇可报。
孟姐把糖咬碎了。“咔”的一声,很脆。
她转过头,看着苏凌云。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把她嘴角那道疤照得清清楚楚,把她鬓角那几根白头发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颜色更浅了,像一杯泡过很多遍的茶。
“苏凌云,你是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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