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进地道的老吴(第693-694天) (第2/2页)
苏凌云看着黑暗。何秀莲不在这个房间里,但她的手势在。那些在缝纫机上做了无数遍的动作,那些在监室床上比划了无数遍的动作,被林小火的手指重新画出来,画在洗衣房闷热的黑暗里,画在熨烫台散尽的余温里。
何秀莲的脚踝伤了七天。青紫色的肿胀从脚踝蔓延到小腿,皮肤绷得发亮。林白说至少两周不能动。但她在缝安全带。拆掉三分之一,重新缝上。针脚密得分不清新旧。
“白晓,沈冰。”苏凌云说。“这两天找个时间下去一趟。检查钢钉牢固度,松了的敲紧。重点是天窗外面的情况,钻到洞口,看一看后山。”
白晓应了一声。沈冰在黑暗中推了推眼镜。
“何秀莲归队的时间,不是我们定。”苏凌云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和黑暗一样深。“是她的脚踝说了算。她说三周能爬,就三周。三周之后,倒数第二次演练,她归队。”
林小火第一个站起来。熨烫台的铁皮被她撑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白晓,然后是沈冰。三个人无声地散开,往门口走。
“苏姐。”沈冰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小鹿今天说的那句话——跑不掉的。”
停顿。
“她是不是也在网里。”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洗衣粉的味道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碱性的,涩的。
苏凌云的声音最后响起来。从三号熨烫台的方向,从黑暗最深的地方。
“是。”
一个字。落在空气里,像熨斗压在床单上。没有蒸汽。只有重量。
沈冰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那盏灯照进来一小片昏黄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光里飘着细小的灰尘,慢慢落着。三个人依次跨过那片光,被黑暗吞掉。
苏凌云最后一个走。她站在三号熨烫台前,手放在熨斗的把手上。熨斗已经完全凉了。铁质的把手摸上去冰手,掌心的温度传不进去。她把熨斗拿起来,放下去。铁底磕在熨烫台上,发出“嗒”的一声。
老吴今天在塌方区蹲了四十分钟。比平时多了一倍的时间。他在看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那块岩壁的颜色不太对,只是觉得那片碎石的分布不太自然,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余光里一闪而过,转过头去又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感觉不会消失。它会在他脑子里生根。明天他还会下去。后天也是。直到某一天,他蹲累了,站起来,手扶着岩壁——手指碰到了那块颜色略深的石头。
然后暗洞就没了。
苏凌云把手从熨斗上收回来。转身,往门口走。经过那片昏黄的光时,她的影子在地上拖了一下,从门口拖到走廊,从亮的地方拖进暗的地方。然后不见了。
---
第二天一早,林白来了。
苏凌云正在洗衣房熨床单。林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的白大褂袖口沾着一小块碘伏的痕迹,暗黄色的,已经干了。
苏凌云把熨斗放下,走过去。
“她的脚踝昨晚发炎了。”林白的声音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体温三十八度二。伤口周围红肿,范围比昨天扩大了两指。我给她换了药,加了抗生素。但这里只有口服的,效果慢。”
苏凌云的手指在口袋边缘停住了。
“多久能退?”
“炎症控制住,至少三到五天。但这段时间绝对不能动。一动,炎症扩散,整个脚踝就废了。”
三到五天。何秀莲原本的两周制动还剩一周。现在加上炎症,两周都不一定够。
“三周还能爬吗。”她问。
林白沉默了几秒。“看她的命。”
她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的风里晃了一下,消失在拐角。
苏凌云站在原地。洗衣房的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热烘烘地扑在她后背上。她没有回头。手指在口袋边缘攥紧,又松开。
三周。何秀莲说三周能爬。现在炎症来了,三周变成了未知数。但时间不会等人。陈景浩不会等人。老吴的手电筒不会等人。
她走回三号熨烫台,拿起熨斗,压下去。蒸汽嗤地腾起来,遮住了她的脸。
后山。钻机还在响。嗡嗡嗡。一刻不停。
---
黑色轿车里,阿权放下望远镜。车窗摇上去。玻璃贴着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从里面看出去,放风场空无一人。老槐树下没有那个蹲着的女人。墙根下没有那个划地的女人。只有月光照着煤灰,照着水泥地面,照着行政楼紧闭的铁门。
他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把水瓶放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只有一道白色的印子,比周围的皮肤浅,像戴了很久的东西被摘掉之后留下的痕迹。那道印子很窄,边缘整齐。不是戒指勒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重新拿起望远镜。镜头对着锅炉房的方向。煤堆旁边,水泥板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老吴从地道里爬出来的时候,煤灰没铺好,被风吹开了一个角,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一小块。指甲盖大小。
阿权盯着那一小块灰色,盯了很久。
然后把望远镜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