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帆布与钳子(第690-691天) (第2/2页)
老葛看了一眼她的手。“不是用手指。用掌根。整个手掌压上去,身体的重心也压上去。手指按不住,一弹就脱手。掌根压住了,弹不起来。”
林小火换了个姿势。掌根压住铁丝,身体前倾,重心移到那只手上。肩膀绷紧了,脖子上的筋微微鼓起来。
老葛用钳子夹住铁丝的另一端,用力一剪。铁丝断了。断口在林小火掌根下弹了一下,被压住了,只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掌根下面的皮肤红了一块,她没有缩手。
“行。”老葛把断铁丝扔进煤堆里。“到那天晚上,上面那层网要剪断六根。你撑六次。每一次都要像刚才那样,掌根压死,重心压上去。六次之后你的手会麻,会抖。但你不能抖。你一抖,网就弹了。网一弹,声音就响。”
林小火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手掌在囚服上擦了擦。掌根红了一片,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压痕,是铁丝断口顶出来的。她看着那个压痕,用拇指按了按。疼,但骨头没伤。
“剪刀带了吗。”老葛问。
林小火从后腰抽出那把剪刀。黑铁铸的,刃口磨得发白,是她用磨刀石磨了一夜磨出来的。老葛接过去,用拇指试了试刃口,又看了看剪刀尖。
“下面那层菱形的,锈透了,这把能剪。上面那层螺旋的,用我的钳子,刃口硬。但螺旋网有一些细的地方,钳子夹不稳,还是得用剪刀。”他把剪刀还给林小火。“剪的时候不要用刃口的中段,用根部。根部力臂短,剪得快。细铁丝一剪就断,不用费劲。”
林小火把剪刀插回后腰。
“记住了。掌根压死。重心压上去。六次。”老葛站起来,拉开锅炉房的门。“回去找块硬东西练。不用真剪,就练压住的动作。压到掌根麻了也不松,继续压。压到不麻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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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得对。我把沈冰画图那一段改掉,围墙外面是后山,要穿过很长的山路才能到公路,没有接应,全靠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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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冰在图书室修改路线图。
围墙那一页,她用铅笔重新画了一遍。碎玻璃的标注旁边加了一行字:隔热帆布,老葛提供,无需改制。铁丝网的标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趴在墙顶上,手伸向铁丝网。标注:撑网人——林小火。六根。掌根压死。
她在撑网人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手里拿着一把钳子。标注:剪网——苏凌云。螺旋网用钳子,细处用剪刀。
围墙外面,她画了一条线,往下延伸。标注:涵洞。铁栅栏。腐蚀剂。白晓负责。
涵洞再往外,线拐了个弯,进入一片她用铅笔侧锋涂出来的灰色区域。灰色涂得很重,一层叠一层,几乎要把纸涂穿了。标注:后山。灌木丛。无路。需自己找方向。
灰色区域拉得很长。从围墙脚下一直延伸到纸的边缘,几乎占了半页纸。她在灰色区域的尽头画了一条横线,标注:公路。
从围墙到公路,整条线上没有一个小人。
她盯着那片灰色的后山,盯了很久。从围墙到公路,直线距离不算远,但山里没有直路。灌木、沟坎、碎石坡、树丛,每一样都会拖慢脚步。
她把铅笔放下。手指按在路线图的边缘,用力按了一下。纸页翘起来,又落下去。
老葛给了帆布和钳子。老电工给了沉默和一把螺丝刀。钱串子给了剪刀。林白给了腐蚀剂和绷带。每个人把自己那份给完了,就退回去了。围墙外面的事,他们帮不了。后山的路,得自己走。
她把路线图折起来,塞进书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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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秀莲躺在床上,安全带和手套都已经缝完了,整整齐齐叠在枕头旁边。苏凌云拿来的那块帆布搁在床尾,叠成方块,灰绿色的,边角磨毛了。她伸手摸了摸,指腹沿着布边走过去。厚。密。石棉夹层让布料微微发硬,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织纹。她没有拆它,没有改它。老葛说了,不用缝不用裁,就这么大一块,够用。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左脚踝上。绷带拆了,肿胀消了一些,青紫色褪成了暗黄色,边缘泛着一圈淡青。林白说再过一周可以尝试部分负重。她用拇指按了按踝骨周围,疼,但疼法不一样了。之前的疼是撕裂的、尖锐的。现在的疼是钝的、酸胀的,像一块烧红的铁被锤子一下一下地锻打。打着打着,铁就紧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儿子的照片。小宝,六岁生日。她用拇指擦了擦照片的表面,擦不掉那些磨毛的边角,也擦不掉那些细小的折痕。折痕是反复拿出来看反复折回去留下的。每一条折痕都是一次想他的时候。
她把照片塞回枕头底下,手收回来,放在那块帆布上。灰绿色的帆布,石棉夹层,锅炉房换下来的旧隔热布。刀都划不破,别说玻璃。
苏凌云站在放风场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本杂志,翻开,没在看。后山上的钻机还在响,嗡嗡嗡的。黑色轿车停在半山腰,车窗关着。
老许从洗衣房后面绕过来,弯下腰系鞋带。
“老吴今天下午去了仓库。”声音轻得像纸页。“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卷东西,用黑塑料袋包着。看不清是什么。他去了锅炉房后面。”
苏凌云的拇指在杂志页角上按了一下。
“阿权的车今天没动。车窗一直关着。小鹿上午去了行政楼,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信封。阎世雄办公室的窗帘拉了一上午。”
苏凌云站起来,往洗衣房走。经过放风场中央的时候,后脖颈又开始发紧。她没有回头。走进洗衣房,拿起熨斗,压下去。蒸汽腾起来。
三件事。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一根绳子上的三个结。
绳子正在收紧。